吾皇的盲眼侯爷(33)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隔着满殿灯火与人群,对上了那道直直的目光。
小太子的眼睛立刻亮了。
萧宸刚端起酒盏,说了一句“众卿平身”,话音还没落尽,御座旁边那道月白色的小小身影就已经滑下了椅子。
“瑾瑜——”
皇后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小太子端着自己案上那碟御膳房特制的桂花糯米藕——那是只有帝后和太子的案上才有的点心——
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穿过满殿衣香鬓影,穿过正在举杯寒暄的大臣们,穿过宫女太监端盘递盏的手,直奔武官席而去。
满殿大臣的目光追着那道月白色的小小身影,看着他一路小跑到沈家小侯爷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把那碟桂花糯米藕往沈卿鹤面前一递。
“鹤鹤,给你吃。”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殿中格外清晰。
然后,满殿大臣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寒暄的寒暄。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是他们不好奇。是这一幕,他们看过太多遍了。
开春的春宴,太子殿下端着一碟御制的桃花酥跑向沈家小侯爷。
端午的粽子宴,太子殿下拎着一串自己亲手包的粽子——虽然包得歪歪扭扭露了半边的米——跑向沈家小侯爷。
七夕的乞巧宴,太子殿下捧着一碟巧果跑向沈家小侯爷。
重阳的菊花宴,太子殿下抱着一小坛菊花酒——当然不是给他喝的,是让他带回去给沈铮的——跑向沈家小侯爷。
每一回。
每一回宫宴。太子殿下的第一件事永远不是吃东西,不是看歌舞,不是跟父皇母后撒娇,而是端着最好吃的那碟点心,跑向他的鹤鹤。
起初还有大臣觉得稀奇,私下议论太子殿下对沈家小侯爷未免太过亲近。
后来发现这话说不得——倒不是陛下不让说,而是太子殿下会不高兴。
有一回一位新调进京的侍郎在宫宴上多看了两眼,随口说了句“太子殿下跟沈小侯爷感情真好”,小太子当时没说什么。
但下一回宫宴,他端给沈卿鹤的点心里,多了一块那位侍郎案上被撤走的酥酪。
高安后来委婉地提醒那位侍郎:大人,在太子殿下面前,夸沈小侯爷可以,但别老盯着看。
侍郎不解:为何?
高安面无表情:因为殿下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的鹤鹤看。
侍郎沉默了一瞬,从此在宫宴上再也不敢往武官席的方向多看一眼。
沈卿鹤坐在席间,看着面前那碟被小太子端了一路、藕片已经有些歪斜的桂花糯米藕,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殿下。”
小太子没有走。
他就势在沈卿鹤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两条小短腿悬在椅子边上晃了晃。
那个位置原本是沈铮的,但老侯爷早在看见太子殿下端着碟子跑过来的时候,就默默端着自己的酒盏挪到了旁边的位置上,把地方腾了出来。
动作之熟练,显然是做过无数回了。
“鹤鹤你尝尝。”小太子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让御膳房多放了一勺桂花蜜。”
沈卿鹤夹起一片糯米藕。藕是御膳房精选的九孔藕,糯米塞得饱满圆润,桂花蜜淋得均匀透亮。
他咬了一口,甜糯的香气在口中化开。
“好吃吗好吃吗?”
“好吃。”
小太子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小米牙。
然后他从沈卿鹤手里接过筷子,夹起同一碟里的另一片糯米藕,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沈铮在旁边跟周毅喝着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默默想:太子殿下端来的点心,最后大半还是进了殿下自己肚子里。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由殿下亲手递给鹤儿,再由殿下跟鹤儿一起吃。
顺序不能乱。有一回御膳房直接把那碟点心放在了沈卿鹤案上,太子殿下来了之后发现不需要自己端,失落了好一阵。
从那以后,御膳房再也没敢提前送过。
沈铮呷了口酒,觉得自己对太子殿下的了解,可能比对儿子的了解还要深了。
中秋宴散的时候,月色正浓。
小太子牵着沈卿鹤的手走在宫道上,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了拉沈卿鹤的手。
“鹤鹤。”
“嗯。”
“你还记不记得,春天那回宫宴,你病了。”
沈卿鹤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今年春末的事。一场倒春寒来得突然,他夜里着了凉,第二日便有些发热。
正逢春宴,他本不想去,但萧宸钦点了他的名字。他便去了。
坐在席间,人前撑得端端正正,只是吃得少,话也少,偶尔偏过头去压住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