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43)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挂着不撒手的小团子。
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没有再试图把他放下来。
他托住小太子的后背,站起身来。小太子挂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六个月,他长高了一点,但比从前更瘦了。
沈卿鹤的手掌托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小小的脊骨透过衣料硌在手心里。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云水备好了热水,端进来的时候看见公子抱着太子殿下站在屋里,太子殿下挂在公子身上,脸埋在公子颈窝里,两条小短腿缠着公子的腰。
公子一身风尘,轻甲未卸,雨水顺着披风的下摆滴落在地板上。
可公子抱着殿下的姿势,稳得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之物。
云水把热水放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走到屏风后面。他单手托着小太子,另一只手卸了轻甲。
甲片落在架子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他解开被雨水浸透的外袍,搭在屏风上。
自始至终,小太子都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
沈卿鹤拧了热帕子,轻轻覆在小太子的后颈上。
小太子被热气一蒸,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有松手。
“殿下。”
“嗯?”
“臣要洗脸。”
小太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不情愿地、极其缓慢地,把搂着沈卿鹤脖子的手松开了一点点。
沈卿鹤用帕子擦了他脸上的泪痕。
帕子温热,擦过哭得红肿的眼睛时,小太子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擦完了,小太子立刻把手重新搂紧。
沈卿鹤没有说什么。他就这样挂着小太子,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了干净的里衣。
月白的细棉布,柔软,干燥,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
小太子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不是雨水和征尘的气味了,是鹤鹤的味道。
沈卿鹤抱着他走出屏风。烛火还亮着,床榻上的被褥已经被云水换过了干净的。
他把小太子轻轻放在床上,小太子的手还是搂着他的脖子,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卿鹤便没有起身。他顺势躺下来,把小太子拢进怀里。
被子盖上来,裹住了两个人。
被褥是新换的,带着日光晒过的气味。
窗外的雨声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重天地。
小太子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里衣的前襟,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能听见鹤鹤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稳稳的。
跟六个月前一模一样。
沈卿鹤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他在东宫哄这只小团子睡觉时一样。
小太子没有睡。
他仰起头,在昏暗中看着沈卿鹤的脸。眉骨,鼻梁,下颌。
他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地摸过去,像是要把这六个月的空白一点一点地描回来。
摸到眉骨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卿鹤哥哥瘦了。”
沈卿鹤没有说话。
小太子的手从他眉骨滑到脸颊,又从脸颊滑到下巴,然后轻轻拍了拍。
“明天让御膳房炖汤。
放红枣,放枸杞,放很多很多。鹤鹤喝。”
沈卿鹤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好。”
小太子的手收回来,重新攥住他的衣襟。
他把脸贴回沈卿鹤的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鹤鹤。”
“嗯。”
“明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还在吗?”
沈卿鹤的手臂微微收紧。他低下头,在小太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是月光落在叶片上。
“臣在。臣哪里都不去了。”
小太子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攥着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开了些。他睡着了。
沈卿鹤没有动。
他就这样抱着怀里这只终于睡着了的小团子,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怀里细细的呼吸声,听着自己胸膛里那一寸一寸被填满的声响。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了一下,终于燃尽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雨声。
他低头,把怀里的小团子又拢紧了一些。
六个月。他不在的这六个月,这只小团子每日去御书房等战报,每日写他留下的课业,每日练他教的那套枪法。
每日都去侯府,把他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睡在他的床上,抱着他的枕头。
他的信,被看了无数遍,折痕磨出了毛边,被小小的手指一点一点抚平。
他把信纸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沈卿鹤闭上眼睛。
他把脸轻轻贴在小太子的发顶上,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