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6)
沐浴过后换上那身暗红锦袍,云水又搬出铜镜来给他束发。
墨发以一根同色的缎带半束起来,余下的披散在肩后。
云水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从妆匣里翻出一枚墨玉冠来,重新束了一遍。
沈卿鹤任他折腾,心想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将军,弄得这么讲究做什么。
云水终于折腾完了,满意地退后两步,然后愣住了。
沈卿鹤看了他一眼:“怎么?”
云水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想说“公子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想说“那些姑娘本来就要疯了”,想说“您这不是去赴宴您这是去索命”。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没……没什么。公子里头请,老爷在正厅等着了。”
沈卿鹤走出房门。
院子里洒扫的小丫鬟抬头看了一眼,扫帚掉了。
沈卿鹤目不斜视地穿过回廊。沿途遇见两个搬花盆的婆子,一个端茶的侍女,三个巡院的小厮。
每个人看见他的反应都差不多——先是一愣,然后眼神就开始飘,最后齐齐低下头去,耳根泛红。
他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沈铮正背对着门整理朝服腰带。
听见脚步声,老侯爷随口道:“鹤儿,好了没?马车在外头等着——”
转过身来。
话断了。
沈铮看着儿子站在门槛外头,晨光从檐下斜照进来,落在少年身上。
暗红锦袍衬得他肤色冷白,墨发半束,眉目如画,明明是将门之子,偏偏周身气度清润得像一块被红丝绒托着的羊脂玉。
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沈铮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沈卿鹤试探地喊了一声。
沈铮回过神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艳变成了复杂,从复杂变成了一种看破红尘的淡然。
“算了。”他自言自语,“反正也藏不住。”
沈卿鹤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沈铮大步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吧。迟了不好。”
父子二人出了府门。
马车已经候在门外了。是一辆黑漆平头车,挂着镇北侯府的牌子,不算招摇,但规制在那儿,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赶车的是侯府的老人周伯,看见沈卿鹤出来,老脸上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表情,仿佛在说“瞧咱家公子”。
沈铮先上了车。
沈卿鹤随后上去,锦袍的下摆在车辕上轻轻扫过,动作利落又好看。
周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想难怪全京城的姑娘都在打听公子的事。
马车辘辘驶过街巷。
车厢内,沈铮整理着朝服的袖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儿子。
沈卿鹤正侧头看着车窗外,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鹤儿。”
沈卿鹤转回头:“嗯?”
沈铮看着他这张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幸灾乐祸,几分老父亲的无奈,还有几分隐隐约约的骄傲。
“今晚怕是有好多姑娘围着你转。”他慢悠悠地说,“你要做好准备。”
沈卿鹤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爹。”
“怎么?”
“您非要在这时候说这个吗?”
“爹是为你着想。”
沈铮语重心长,“上回在福源斋你能飞檐走壁跑掉,这回在宫里你往哪儿飞?皇宫大内的屋顶,你踩一个试试?”
沈卿鹤不说话了。
沈铮看着儿子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里觉得好笑又心疼。
这孩子从小就招人,小时候抱出去,街坊邻居的婶子嫂子们抢着抱,把他吓得往自己身后躲。
长大了更了不得,走到哪儿都是一片目光。
偏生他又不是那种享受瞩目的人。那些倾慕的目光对他来说,大约比边关的箭矢还难应付。
“行了。”沈铮放缓了语气,“爹在呢。
实在不行你就跟在爹身边,有爹这张老脸挡着,她们总不至于太放肆。”
沈卿鹤看了父亲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好。”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周围的车马声渐渐密了起来。
各府赴宴的马车都往宫城方向汇集,车轮声、马蹄声、侍卫开道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隐约能听见谁家女眷的说笑声从旁边的车帘里飘出来。
沈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到了。”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父子二人下了车,沈铮在前,沈卿鹤在后,随着引路的太监往麟德殿的方向走。
宫道两侧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映着朱红色的宫墙,把整条宫道笼在一片暖光里。
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匆,见了沈家父子纷纷避让行礼——然后目光不自觉地往沈铮身后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