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70)
沈铮没有回答。沈卿鹤也没有再问。他把手杖握在手里,杖尾抵住地面。
沈铮在床前蹲下来,从榻边拿起鞋袜。
鞋是云水新做的,鞋底纳得厚实绵软。沈铮握住儿子的脚踝,轻轻抬起,把鞋套上去。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穿好了,又整了整袜口,把裤脚理平。
瑜儿从门外走进来,没有出声,走到床的另一侧,伸出手扶住了沈卿鹤的胳膊。
他十岁了,个子已经到沈卿鹤的肩膀。他扶着那只胳膊,手指收紧,稳稳的。
沈铮站起身,一只手托住儿子的后腰——那里垫了两个月杏黄软枕,骨裂的地方刚刚开始愈合。
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瑜儿在另一侧,两只手抱着沈卿鹤的胳膊。
“鹤儿,慢慢来。”
沈卿鹤的手杖抵住地面,手臂微微用力。
他坐了两个月的身体离开床榻的那一瞬,后腰传来一阵钝痛,从骨裂处蔓延开来,沿着脊柱往上,往下。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咬肌微微绷紧。沈铮托着他后腰的手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垫在那里,等他。
瑜儿抱着他的胳膊,也没有用力,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肩头上。
沈卿鹤站起来了。手杖抵着地面,父亲托着他的腰,瑜儿抱着他的胳膊。他站起来了。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覆眼的白绸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握着手杖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他没有动,站了一会儿,让身体适应这种久违的直立。
“爹。”
“嗯。”
“外面是什么样?”
沈铮偏过头,看着门外。“院子里的雪化了。老槐树底下冒了几棵草芽。
你去年秋天说要给殿下换弓弦,那根新弦爹备好了,就搁在你书案上。
福伯今日买了桂花,小厨房蒸了糕,满院子都是甜的。”
沈卿鹤听着,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瑜儿。”
“嗯。”
“想不想吃桂花糕?”
瑜儿把脸埋在他的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想。”
沈卿鹤握紧手杖,迈出了第一步。后腰的钝痛涌上来,他的眉心跳了跳。
沈铮托着他后腰的手微微收紧。瑜儿的脚步跟着他,小小的,稳稳的。
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很慢。手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极笃的声响。
沈铮扶着他,瑜儿扶着他。三个人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门槛已经被锯平了,包了一层光滑的铜皮。
沈卿鹤的手杖点上去,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他跨过了那道门槛。
日光毫无遮挡地落了他满身。
覆眼的白绸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他微微仰起脸,像在承接一场看不见的洗礼。
院子里,老槐树的积雪正在融化,雪水从枝丫上滴落,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草芽从墙根的积雪底下钻出来,极淡极淡的青色,不凑近看几乎看不见。
沈卿鹤站在日光里,手杖抵着地面。白绸覆着他的眼睛,可他的唇角弯着。
沈铮托着他的腰,站在他身后,日光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瑜儿扶着他的胳膊,站在他身侧,杏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一角。
远处传来小厨房蒸桂花糕的香气,甜丝丝的,飘了满院子。
沈卿鹤吸了吸鼻子。“福伯桂花放多了。”
沈铮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胸腔里透出来,惊起了老槐树上栖着的一只雀鸟。
雀鸟扑棱棱飞起来,抖落枝头一小撮积雪,正落在沈卿鹤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任那点凉意慢慢洇进衣领里。
“爹。”
“嗯。”
“明天还走。”
沈铮看着他,看着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唇角那个淡淡的弧度。
他想起两个月前,太医跪在这里说眼睛不能恢复了,说腰骨裂了三处。
他以为天塌了。可天没有塌。他的儿子站起来了,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到了日光底下。
“好。爹扶着你。”
瑜儿把沈卿鹤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些,脸贴在他的肩头。“我也扶。”
沈卿鹤低下头,下巴轻轻碰了碰瑜儿的发顶。
“好。”
院子里,积雪正在化。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水珠,被日光照得亮闪闪的,像一树未点的灯。
第31章 瑞王
沈卿鹤被封为瑞王,是在他能拄着手杖走到老槐树下的那一天。圣旨是福全亲自送到侯府的。
没有摆香案,没有跪接,福全站在正院里,展开明黄绫子,念得又轻又稳。
沈卿鹤拄着手杖站在日光里,白绸覆眼,听完,微微低下头。
“臣领旨。”
福全把圣旨交到沈铮手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一并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