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79)
极淡,极轻,像是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好。”
萧瑾瑜没有待很久。前院有人来报,说城西粥棚的顶棚被昨夜的雨水压塌了。
他握着沈卿鹤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站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卿鹤靠坐在软榻上,手杖横在膝头,脸朝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看不见,可他一直朝着那个方向。萧瑾瑜咬了咬嘴唇,转身跑出了院子。
沈卿鹤听着他的脚步声远了,穿过回廊,出了院门,消失在府衙前街的方向。
他把脸转回来,对着空落落的院子。香樟树上的雨水被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他的手放在膝头的手杖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杖首那只鹤。
鹤的翅膀张着,像要飞。鹤的眼睛处只有两道浅浅的刻痕,空空的。他摸到那两道刻痕,停住了。
院子里很静。高安被他打发去歇着了,云水留在京城看家,沈铮和萧瑾瑜在外面跑了一整日。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听风穿过香樟树的叶子,听雨后的水珠从檐角滴落,听远处府衙前街隐隐约约的人声。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没有跟来,萧瑾瑜是不是就不用每日出门前还要拐到他的院子里来。
是不是就不用受了伤还要藏着手背不让他知道,是不是就不用累了一整天还要蹲在他面前笑着说“卿鹤哥哥我在这里”。
沈铮是不是就不用夜里从城西跑到城东,只为了在他房门口站一会儿。他来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粥棚前分粮他不能去,河堤上督工他不能去,州府衙门议事他不能去。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雨,听风,听人声远远近近地浮起来又落下去。
等萧瑾瑜回来,等沈铮回来,等他们忙完了一日的赈灾,分一点所剩无几的力气来陪他。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鹤的眼窝处,没有再动。
眼睛看不见,可声音还是会传来。
清晨瑜儿在隔壁院子里压低声音对高安说“别告诉卿鹤哥哥我手背上的伤”,他听见了。
午后沈铮在廊下对福伯说“鹤儿这几日吃得少,让厨房把粥熬得再烂些”,他听见了。
傍晚两个小吏从院墙外头走过,一个说“太子殿下身边那个瞎子王爷,每日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另一个说“可不是,赈灾的节骨眼上,还得让人伺候着”,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他靠进软榻里,把脸转向内侧。白绸覆着他的眼睛,没有人看见白绸边缘洇出的那一小片深色。
无声无息的,像江南的雨渗进青石板缝里,表面上看不出来,底下已经湿透了。
夜里萧瑾瑜回来得比前几日早些。他推开门的时候,沈卿鹤已经躺下了。
面朝里,背对着门,手杖靠在床头的架子上。
萧瑾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沈卿鹤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萧瑾瑜没有出声。他就着月光看了看沈卿鹤露在被子外头的手。
那只手搁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手指放进那只手的掌心里。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见,沈卿鹤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掌心里那几根手指。然后停住了,没有握下去。
窗外,月光落在香樟树的叶子上,叶子还是湿的,被照得亮晶晶的。像谁哭过之后还没来得及擦的眼睛。
第35章 残废
第五日夜里,沈卿鹤没有等萧瑾瑜。他让高安熄了灯,说自己困了。
高安把灯盏端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瑞王面朝里躺着,白绸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枕边,手杖靠在床头的架子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散开的墨发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
他没有睡着,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着,像蝴蝶将落未落的翅膀。高安轻轻带上门。
沈卿鹤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对他来说黑暗与光明本就没有分别了,可他还是睁着。
眼睛睁着的时候,耳朵便会格外清醒。他听见前院萧瑾瑜回来的脚步声,听见高安迎上去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听见萧瑾瑜的脚步朝自己的院子走过来。
他闭上眼睛。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极轻极轻地推开门,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沈卿鹤的呼吸匀长而平稳。
门又极轻极轻地阖上了。脚步声远了。他在黑暗里重新睁开眼睛,把脸转向门口的方向,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回去。
第六日,雨又下起来了。江南的雨就是这样,你以为它停了,它便再下一场给你看。
沈卿鹤靠在廊下的软榻上,手边搁着那卷檀木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