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78)
沈铮也只有夜里会来。
老侯爷白日里跟着瑜儿跑前跑后,押粮、巡棚、调配人手。
他带过兵,这些事做起来比年轻的州府官员利落得多。夜里回来,他先不进自己的屋,走到沈卿鹤房门口,站一会儿。
有时候推门进去坐坐,有时候不推,在门外站一站便走了。
有一回他推门进去,沈卿鹤靠坐在床头,手杖横在膝上,手指慢慢摩挲着杖首那只没有眼睛的鹤。
沈铮在床边坐下来,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爹。”
“嗯。”
“今日城外粥棚的粮够吗?”
沈铮沉默了一瞬。“够。瑜儿从邻县调了两千石,明日便到。”
他没有说今日粥棚前有人为了半袋米打起来,没有说萧瑾瑜亲自上前分开人群,手背被人挠了一道血印子。
沈卿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沈铮看着他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安安静静靠在床头的样子。
他想起鹤儿十五岁领兵的时候,粮草调度、行军布阵、敌情哨探,事事都要亲自过问。
如今他坐在这里,问一句“粮够吗”,然后点头,不再追问。沈铮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这雨下得烦人。”他站起身,“你早些歇着。”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沈卿鹤的声音。
“爹。”沈铮停住,没有回头。“你跟瑜儿,明日也要小心。”
沈铮的手握在门框上,握了一握,松开。“知道了。”
第四日,雨还在下。
沈卿鹤靠在廊下的软榻上,听见前院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去请大夫”,有人在压低声音说“殿下手上的伤”。
他的手指从檀木兵书上收回来,握住了手杖。
高安从前院跑回来的时候,沈卿鹤已经拄着手杖站起来了,白绸朝他的方向侧着。
“殿下怎么了?”
高安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没什么大事,殿下不让惊动王爷”。
可他看着瑞王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已经握紧的手杖,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殿下手上受了点伤。大夫已经去看了。”
沈卿鹤没有再问。他拄着手杖,慢慢转过身,走回软榻前,坐下来。
手杖横在膝上,手指摸到杖首的鹤,停在那里。
他没有说要去看萧瑾瑜,没有让高安扶他过去。
他只是坐在廊下,听着密密匝匝的雨声,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只没有眼睛的鹤。
高安站在旁边,看着瑞王安静地坐在那里。雨雾被风卷进廊下,沾湿了他的衣摆,他没有动。
高安把药端过来,他接了,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回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第五日,雨停了。
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中那棵香樟树上,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沈卿鹤靠在软榻上,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很轻很快,从院门穿过回廊,跑到他面前,停住。然后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卿鹤哥哥。”萧瑾瑜的声音微微喘着,带着跑过来的急促,“今日放晴了,城外水退了好多。
明日开始修河堤,爹爹说照这个进度,再过半月就能把灾民安置妥当。”
他握着沈卿鹤的手,叽叽咕咕地说着。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沈卿鹤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很安静。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反握住他的手,没有像从前那样弯起唇角,没有说“瑜儿辛苦了”或是“瑜儿做得很好”。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让他握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绸覆着眼睛,唇角平着。
“卿鹤哥哥,你怎么了?”
沈卿鹤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抽出来,又像是想握住他。
最后只是极轻极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臣没事。瑜儿去忙吧。”
萧瑾瑜蹲在软榻前,看着沈卿鹤的脸。白绸覆着他的眉眼,只露出鼻梁和嘴唇。
唇角没有弯,眉心的位置在白绸之下,他不知道有没有皱。可他总觉得那白绸之下的眉头是皱着的。
他没有走。他把沈卿鹤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脸颊贴进他的掌心里。
“卿鹤哥哥,你摸摸我。我在这里。”
沈卿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轻轻覆在萧瑾瑜的脸上。
指尖从他的眉骨滑下来,滑过眼尾,滑过脸颊,滑过下颌。
在眼角的位置停住了。那里干干的,没有泪。他的指腹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轻轻摩挲了一下。
“瑜儿瘦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一小桶水,晃晃荡荡的,映着一点碎碎的月光。萧瑾瑜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
“等赈完灾,我每天吃五顿,把瘦掉的都补回来。”沈卿鹤的唇角终于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