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77)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把爹爹也叫上。”
沈卿鹤微微偏了偏头。萧瑾瑜的眼睛亮得惊人,方才那点委屈巴巴的红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想越兴奋的光。
“爹爹带过兵,押过粮,赈过灾。有他在,什么事都镇得住。而且爹爹会照顾你——你喝药皱眉头的时候爹爹敢催你,你午睡着凉的时候爹爹敢给你盖被子。
高安不敢,我——”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我也不太敢。”
沈卿鹤没忍住,笑出了声。很轻,很短,像是被风吹散的一声叹息。
他伸出手,摸到萧瑾瑜的鼻尖,轻轻刮了一下。“你问过爹了吗?”
“没有啊。晚上我就去问爹爹。”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十年来从未变过的调子,“把爹爹也叫上,父皇一定会同意的。”
沈卿鹤弯着唇角,没有戳破他。萧宸会不会同意,从来不是问题。
从十年前太子殿下跪在御书房里说“我能娶卿鹤哥哥吗”的那一刻起,萧宸就再也没有在这些事上摇过头。
果然。萧宸批了。批得很快。福全后来跟高安说,陛下只问了一句“沈铮去不去”,太子殿下说“爹爹去”,陛下便提笔写了“准奏”。
福全学萧宸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沈铮这个当爹的,养了个儿子给朕当儿媳妇,自己还得跟着当护卫。
朕不让他去,天理难容。”高安笑得蹲在地上擦眼泪。
沈铮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擦枪。福全念完了,他握着枪杆沉默了很久。
“陛下还说了什么?”
福全笑眯眯地摇头。沈铮便没有再问。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五百禁军在城外列队,粮车排到了官道尽头。赵将军骑在马上,看着侯府的方向。
太子殿下的车驾已经候在府门口了,杏黄帷帐,四驾齐驱。
可太子殿下不在车里。他站在侯府门口,扶着瑞王从门里走出来。
沈卿鹤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行装,窄袖束腰,手杖点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笃的声响。
白绸覆着他的眼睛,晨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白绸的尾梢吹得微微拂动。萧瑾瑜扶着他的手肘,步子压得很慢。
身后,沈铮背着一杆长枪走出来,看了一眼并排而行的那两个人,把枪杆往肩上拢了拢,大步跟上去。
“爹爹,你走前面。你认路。”沈铮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走到前面去了。
车队辘辘驶出京城。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整支队伍镀成一片淡淡的金。官道两侧的麦田正在灌浆,风吹过去,涌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萧瑾瑜掀开车帘,看见沈铮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枪杆横在鞍前。
他放下车帘,转过头。
沈卿鹤靠在车壁上,手杖横在膝上,脸朝着车窗的方向。
他看不见麦浪,看不见晨光,但他能感觉到风。
从车窗灌进来的风,带着麦苗青涩的气息和泥土被日头晒过的温厚。他的唇角微微弯着。
“卿鹤哥哥。”
“嗯。”
“这还是我第一次出京城。”
沈卿鹤偏过头,白绸朝他的方向侧过来。“瑜儿不怕?”
“不怕。卿鹤哥哥在,爹爹在。我不怕。”
沈卿鹤的手从手杖上移开,落在身侧的坐褥上。萧瑾瑜把手放上去,握住他的手指。
车队辘辘向南,车窗外,春光正一寸一寸铺满大地。
第34章 静默
江南的雨和京城不一样。
京城的雨是爽利的,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日头一照,青石板上的水渍半个时辰便干了。
江南的雨是绵的,细的,落在瓦上像一层薄雾,落在水面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一天一夜不停歇。
沈卿鹤到江南的第三日便落雨了。
高安把软榻挪到廊下,他靠在上头,手边搁着那卷檀木兵书,指尖却许久没有动过。
雨声密密匝匝的,从檐角滴落,从瓦当倾泻,从院中那棵香樟树的叶子上滑下来。
他偏过头,白绸朝雨声的方向侧着。廊下没有旁人,高安去煎药了。
他一个人听了很久的雨。
萧瑾瑜天不亮就出去了。
灾民从四乡涌入城中,粥棚从城门排到县衙,二十万石粮要一石一石核验,一百匠人要一处一处分派,沿途州府的接应官员要一个一个见面。
他每日回来的时候,沈卿鹤已经躺下了。
不是真睡着,是听见脚步声从院门进来,穿过回廊,在自己房门口停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走开。
萧瑾瑜怕吵醒他。
他不知道沈卿鹤每一夜都醒着,白绸覆着眼睛,脸朝门的方向,等那脚步声停了,又远了,才慢慢把脸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