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90)
江南的秋末不比京城,冷是湿的,从太湖水面上漫过来,钻进人的骨缝里。
日头躲在云层后头,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没有影子。
沈卿鹤被高安扶着从院里走出来时,萧瑾瑜正站在马车旁跟赵将军交代沿途布防。
他看见沈卿鹤拄着手杖跨过门槛,步子比平日更慢,手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也比平日更沉。
天水碧的衣袍外罩了一件月白的鹤氅,风把氅角吹起来,露出底下清瘦的手腕。
白绸覆着他的眼,看不出表情,可他的唇角平着。
萧瑾瑜把话截断,快步走过去,从高安手里接过沈卿鹤的手肘。
手肘托在掌心里,隔着鹤氅和衣料,仍能感觉到那一小块骨头的轮廓。
“卿鹤哥哥,今日腰是不是疼?”
沈卿鹤的手杖点地,步子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不疼”,只是偏过头,白绸朝萧瑾瑜的方向侧了侧。
“阴天,老毛病了。不碍事。”
萧瑾瑜没有追问。他托着沈卿鹤的手肘走到马车旁。
马车是福全从京城带来的,萧宸特命工部改过——车轮裹了厚厚的牛皮,车厢比寻常车驾宽出一倍,底部铺了整张白狐皮褥子。
萧瑾瑜把沈卿鹤扶上去,让他躺在软榻上,又拉过驼绒薄衾盖住他的腰。
沈卿鹤的手杖靠在榻边,杖首的鹤被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照着,没有眼睛,却像是在望着榻上的人。
沈铮在车下站着。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武服,枪杆握在手里。
看着萧瑾瑜把沈卿鹤安顿好,他才转过身,对赵将军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回京。不必赶,走稳些。”
车队辘辘驶出府衙前街。江南的百姓夹道相送,有人捧着鸡蛋,有人提着风干的腊肉,有人只是站在人群里朝车驾的方向合十。
萧瑾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坐在沈卿鹤身侧,手搁在膝上,没有握他的手,也没有替他揉腰。
他只是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落在沈卿鹤覆眼的白绸上。
沈卿鹤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车帘缝隙灌进来的风是凉的。
那汗珠是从皮肤底下一点一点沁出来的,沿着白绸的边缘慢慢洇开。
他的手搁在驼绒薄衾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萧瑾瑜看着那一排汗珠从白绸边缘渗出来,汇成极细的一线,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卿鹤哥哥。”声音很低。“是我不好。昨夜我不该——我不应该——”
沈卿鹤的手从薄衾上抬起来,寻着声音的方向伸过去。
他的手指触到萧瑾瑜的手背,然后握住了,把那只攥紧的拳头一点一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的掌心里。
“瑜儿。”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忍痛的尾音,语气却跟十年前萧瑾瑜摔了膝盖扑进他怀里时一模一样。
“别自责。是哥哥自己没用。”
萧瑾瑜的拳头在他掌心里又攥紧了。“不是——”
“听哥哥说完。”
沈卿鹤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哥哥的腰一到这种天气就疼,从前在京城也是,江南湿气重,更厉害些罢了。
跟昨夜没有关系。”
他的唇角弯了弯,弧度很淡,像是雨停之后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再说,昨夜是哥哥愿意的。
瑜儿没有逼哥哥,也没有弄疼哥哥。是哥哥自己——”
他停住了。萧瑾瑜低下头,把他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沈卿鹤的手指微微收拢,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
“来,帮哥哥揉一揉。哥哥会好很多。”
萧瑾瑜把手从沈卿鹤掌心里抽出来,搓了搓指尖,搓热了,才轻轻覆上沈卿鹤的后腰。
隔着驼绒薄衾和天水碧的衣料,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
他揉得很轻很慢,掌根打着极小的圈,从腰眼到脊柱,从脊柱到腰侧。
沈卿鹤的眉头在白绸之下一点一点舒展开了,额角的汗珠还在往外渗,可他的唇角弯起来了。
萧瑾瑜一边揉一边看着他。
他的卿鹤哥哥躺在这辆为他改过的马车里,白绸覆着眼,鹤氅裹着肩,手杖靠在榻边。
他疼得冷汗湿了鬓发,可他的手轻轻搭在萧瑾瑜的手背上,指尖随着他揉腰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替他打着拍子。
“卿鹤哥哥。”
“嗯。”
“你疼的时候从来不说。”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
“哥哥说了。哥哥说‘帮哥哥揉一揉’。”
萧瑾瑜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搭在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上。
不是吻,是碰。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