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96)
把你好好养大。二十四年过去了,他把他养大了。
养成了最好的样子。眼睛看不见了,腰废了,疼了十日不吭一声。
到了家门口,跟爹说“孩儿没力气,劳烦爹爹抱孩儿了”。
沈铮一夹马腹,马蹄声急起来。暮色从他身后追上来,把他和他胯下那匹黑马一起吞进京城初冬的黄昏里。
镇北侯府。
沈卿鹤的卧房里烛火已经点起来了,映着窗纸上老槐树的影子。
太医跪在床前诊脉,萧瑾瑜站在床边,手扶着床柱,指节泛白。
院门响了一声,福伯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侯爷回来了。”
萧瑾瑜偏过头。门帘掀开,沈铮走进来,带进一阵初冬的凉风。
他看着床榻上安静躺着的儿子,看着床边站着的太子殿下,看着跪在地上诊脉的太医。
“太医。”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鹤儿怎么样?”
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搭在沈卿鹤的腕脉上,搭了很久。
第44章 四月
太医的手指搭在沈卿鹤的腕脉上,搭了很久。
久到萧瑾瑜的指节把床柱攥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久到沈铮负在身后的手从握拳松开来又握回去。
老太医终于收回手,站起身,对沈铮和萧瑾瑜各施了一礼。
“侯爷,太子殿下。瑞王殿下的腰伤,此番江南之行,对其伤害极大。”
他的措辞斟酌了一辈子的谨慎,此刻却顾不得了,“旧伤之处,气血瘀滞得厉害。
臣斗胆直言——最好卧床十日,不可起身活动。十日之后若疼痛稍减,可试着坐起,但不宜久。
若想活动,最好坐轮椅,对腰会好一些。”
萧瑾瑜的手从床柱上移开,声音有些发紧:“轮椅?要坐多久?”
太医垂下眼:“臣不敢妄断。待十日后再看。”
沈铮的声音插进来,不高,却把太医从太子殿下的追问里托住了。
“药呢?”
太医连忙转身,从药箱里取出方子双手呈上。
“臣开些活血化瘀、温经通络的药,帮王爷缓解疼痛。每日一剂,文火煎一个时辰。
服药期间忌生冷,忌劳累,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忌房事。”
萧瑾瑜的耳尖倏地红了。沈铮面不改色地接过方子。
“臣记下了。辛苦太医。”福全把太医送出去,门帘落下,卧房里安静下来。
沈铮在床边坐下,把沈卿鹤搁在薄衾上的手握进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苍白,指尖微微蜷着。沈铮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两只手掌里慢慢地搓。
他搓手的动作跟搓枪杆时一模一样——粗糙的掌心,温热的指腹,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鹤儿,听见了?太医说卧床十日。十日之后,爹推你出去走走。”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又让爹爹操劳了。”
沈铮搓手的动作停了一瞬。“爹不操劳。爹高兴。”
他把沈卿鹤的手放回薄衾里,掖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儿子覆着白绸的脸,“鹤儿,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便是你和太子殿下的大婚。”
萧瑾瑜猛地转过头,看着沈铮。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爹爹,真的吗?”
沈铮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眶,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拳头。
老侯爷笑了。“你父皇和我亲自订下的日子,怎么可能有假。”
萧瑾瑜没有扑上去,没有欢呼。他转过身,在床边蹲下来,把沈卿鹤的手从薄衾里轻轻握出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在发抖,脸也在微微发抖,可他把沈卿鹤的手握得很稳。
“卿鹤哥哥。还有四个月。四个月之后,你便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淌过沈卿鹤的指尖。
可他在笑,笑得跟三岁那年千秋宴上第一次抱住沈卿鹤腿时一模一样。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唇角弯一弯,是从唇边漾开,漾到眉梢,漾到白绸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眼角。
他看不见瑜儿,可他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望着他。
“傻瑜儿。”
声音很轻很柔,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臣从十五岁时就属于臣的小团子了。”
萧瑾瑜的眼泪淌得更凶了。他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不是吻,是碰,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那不一样。从前是我赖着你,你说‘属于’是哄我。四个月之后,是名正言顺的属于。
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卿鹤哥哥。是我萧瑾瑜的。是我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