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97)
沈卿鹤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摸到他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
指腹触到他唇角——弯着的,弧度很大,笑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瑜儿。哥哥的眼睛看不见了,可哥哥记得瑜儿三岁的样子、五岁的样子、十岁的样子、十五岁的样子。”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萧瑾瑜的唇角,“四个月之后,哥哥穿瑜儿挑的喜服,戴瑜儿选的头冠,等瑜儿来牵哥哥的手。
哥哥撑着手杖,让爹爹扶着,从侯府到东宫。瑜儿站在宫门口等哥哥,好不好?”
萧瑾瑜的眼泪从沈卿鹤的指缝间淌下来。“好。我站在最前面。
不让任何人挡着我。你一到,我就跑过去。不等喜娘喊,我就把你抱起来。”
“瑜儿抱得动吗?”
“抱得动。我这几个月每天都在练。爹爹教我的枪法,最后一式是‘托天’,我练了上百遍了。”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轻轻点了点。“什么时候练的?赈灾的时候?”
萧瑾瑜不说话了。
沈卿鹤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眉心,把那个皱巴巴的小疙瘩一点一点揉开。
“瑜儿。哥哥不用你抱。哥哥撑着手杖,你扶着哥哥,就像哥哥从前牵着你的手一样。”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既要牵,也要抱。牵一辈子,抱一辈子。”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好。”
沈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卧房的门帘被他从外面轻轻放下,挡住了初冬的风。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可枝丫的缝隙里,芽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
福全从太医院回来,小跑到他面前。
“侯爷,太医院院正回宫复命去了。陛下说,让瑞王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陛下还说——”
福全的声音低了些,“瑞王殿下这一路疼了十日,太子殿下怕是心疼坏了。侯爷多费心,看着些。”
沈铮点了点头。福全躬身退下。老侯爷站在廊下,看着老槐树。
四个月。鹤儿出生在春天,夫人生他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他跪在产房外,听见鹤儿第一声啼哭,哭得又亮又响。
接生嬷嬷把孩子抱出来,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
他把脸贴上去,贴在那只小小的脸蛋上。二十七年过去了。他的鹤儿要成亲了。
沈铮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大步朝厨房走去。福伯的面片汤该下锅了。
鹤儿从小就爱吃这一口,今日疼了一路,旁的怕是吃不下。
面片汤要擀得薄薄的,切得宽宽的,汤底用老母鸡吊了一整日,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
鹤儿小时候能吃两大碗,吃得额角冒汗,抬起头冲他笑,说爹爹做的面片汤最好吃。
沈铮走进厨房,从福伯手里接过擀面杖。
福伯张了张嘴,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老侯爷系上围裙,低下头,擀面。
面皮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变薄,薄得透光,像鹤儿十五岁那年回京时穿的那件月白常服。
他擀着面,想起那一年他去城门口接鹤儿。少年从马上翻下来,一身风尘,冲他喊了一声爹。
那时候他身量还没长足,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老槐树上的新芽。
如今他比他高了。他抱着他下车,他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铮把面皮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宽条。
水开了,蒸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眼。
第45章 缓行
太医来复诊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初冬的日光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薄薄的一层,看着暖,伸手去接却是凉的。
老太医把手指搭在沈卿鹤的腕脉上,搭了比平日更久的时间,又让他侧过身,隔着中衣在他后腰那三处旧伤上轻轻按了按。
沈卿鹤的眉头在白绸下微微动了动,没有出声。
萧瑾瑜站在床边,目光追着太医的手指,那手指每按一下,他的下颌便绷紧一分。
老太医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难得带了一点笑意。
“侯爷,太子殿下。瑞王殿下的腰伤恢复得比臣预想的要好。
气血瘀滞已散了大半,骨裂旧处也没有牵动。今日可以起来活动一下了。”
萧瑾瑜的呼吸停了一瞬。沈铮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去。
“不必坐轮椅。”
老太医把药箱合上,“殿下恢复得不错,让人扶着走一走,对气血通畅有益。
只是不可久,一盏茶的工夫便好,循序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