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的盲眼侯爷(98)
萧瑾瑜把太医送出去,回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光秃秃的枝丫把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几块。
他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把从江南回来便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轻轻放下了一角,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沈铮已经把沈卿鹤扶起来了。
老侯爷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托着儿子的后腰,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动作跟鹤儿十五岁那年他扶着第一次骑马的他时一模一样。
沈卿鹤的手搭在父亲肩上,手指微微蜷着。
躺了这些时日,他的脸色比回京那日好了些,唇上有了极淡的血色,覆眼的白绸是新换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微微仰起的下颌上。
“爹,孩儿自己来。”
沈铮的手没有松。沈卿鹤的手杖靠在床头,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杖首那只没有眼睛的鹤,正要握上去,门帘掀开了。
萧瑾瑜走进来,带着一身初冬的凉意和极淡极淡的、被日光晒过的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把沈卿鹤伸出的那只手轻轻握住,放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把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后颈。
“卿鹤哥哥,你搭着我。”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肩上微微蜷了蜷,然后轻轻搭住了。
沈铮的手托着他的后腰,萧瑾瑜的肩架着他的手臂,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从床沿上扶了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沈卿鹤的身形晃了一晃。
极轻,极短,像风过时老槐树的枝丫微微一颤。
沈铮托着他后腰的手立刻收紧了,萧瑾瑜的肩膀往上迎了迎,把他的手臂稳稳地架住。
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沈卿鹤站定了,白绸朝前方侧了侧,唇角弯起来。
“躺了这些天,腿都软了。”
沈铮托着他后腰的手没有松。“慢慢来。先站一站。”
沈卿鹤便站着。日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他天水碧的中衣上,落在他披散的墨发上,落在他覆眼的白绸上。
他的手指搭在萧瑾瑜肩头,指节修长苍白,指尖微微泛着粉——那是气血重新流动的颜色。
站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白绸朝沈铮的方向侧过去。
“爹,孩儿想走到门口。看看老槐树。”
沈铮没有说“老槐树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也没有说“你眼睛看不见”。
他只是把托着儿子后腰的手又稳了稳。“好。爹扶你走。”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沈卿鹤的脚踝微微晃了晃。
躺了这些时日,筋骨都软了。他的手指从萧瑾瑜肩头滑下来,被萧瑾瑜一把握住。
“卿鹤哥哥,你攥着我的手。使劲攥,不怕。”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萧瑾瑜的手。
不是攥,是握。
跟十年前他教他握笔时一样——他把那只小小的手包在掌心里,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天地玄黄”。
如今那只小手长大了,反过来包住了他的手。
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又稳了些。
从床榻到门口,不过七八步的距离。沈铮托着他的后腰,萧瑾瑜握着他的手,三个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门帘被高安从外面挑起来,日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落了沈卿鹤满脸。
他微微仰起头,白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唇角弯着。
“爹,老槐树发芽了吗?”
沈铮望出去。
院子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可枝丫的缝隙里,芽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被日光照着,像一树将燃未燃的淡青色灯盏。
“发了。比去年还多些。”
沈卿鹤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些。
萧瑾瑜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覆眼的白绸,看着他弯起的唇角,看着他被日光照亮的半边脸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沈铮托着儿子的后腰站在他身后,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鹤儿出生那年,他在院子里亲手种下了这棵树。
夫人抱着鹤儿坐在廊下,他蹲在土坑边培土。夫人说,种槐树好,槐树长寿,能陪鹤儿一辈子。
二十七年过去了,槐树长得比屋顶还高。他扶着鹤儿站在这里,鹤儿的眼睛看不见槐树的芽苞,可他问“老槐树发芽了吗”。
沈铮没有回答,只是把托着儿子后腰的手又稳了稳。
夜里,萧瑾瑜照常爬进沈卿鹤的被窝。从江南回来他便夜夜如此。
沈铮给他准备的客房,被褥是晒过的,枕头是高安特意换的软枕,他只去睡过一夜,第二日便抱着自己的枕头摸进了沈卿鹤的卧房。
沈铮巡夜时看见客房空着,没有出声,只是让高安把客房的被褥收起来,换上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