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199)
姜如生告诉他什么,他就信了什么,像个傻笔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姜如生被关在那间白色的房间里能不能见到阳光;
不知道那些电极片贴在太阳穴上是怎样的灼烧;
不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从狗洞里爬出去、在泥泞的田埂上拼命奔跑时,会不会幻想着扑进一个能替他当掉所有伤害的怀抱。
又或者,他也不知道,那支笔捅进脖子的时候,血涌出来的时候,姜如生在想什么。是疼吗?是怕吗?还是……恨与遗憾吗?
原祈用力闭上眼睛。
他一直以为他是最了解姜如生的疯的人,可他却还是低估了姜如生的决绝。
那个时候他惊讶于姜如生突然的态度转变,却只顾着暗自欣喜,而忽视了姜如生的异样,他忘了探究,究竟是什么让姜如生突然拥有了踏出这一步的勇气。
如果背后的原因是囚禁、是折磨、是自残……那原祈宁愿姜如生一辈子开开心心、安安全全地窝在原地。
原祈从不信命,他活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他从不认为自己被薄待,哪怕父母双亡、哪怕吃着低保长大、哪怕老爷子年迈生病……没有任何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被命运薄待的。
可这一刻,他却真的在想,如果真的有命运的存在的话,那他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被优待一次呢?
只要一次,只用一次,让他听到这些录音……他一定会做出跟当年截然不同的选择。
哪怕姜如生退却、顾虑,他也会守在他身边,而不会因为蓝旻……
是不是这样,姜如生就不用怀揣着这些秘密度过这无望的十五年……
这十五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呢?
原祈转过头,姜如生依旧窝在座椅的深处,毛毯将他整个人裹成一个蜷缩的球,只露了苍白的脸出来。
大体……过得很不好吧…
否则,为什么连睡着的时候都紧皱着眉头,仿佛不得安宁呢?
原祈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自己的脖子上。那个位置,姜如生用笔尖刺穿皮肤、刺穿血肉、差点刺穿生命。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皮肤是完好的,没有疤,没有伤口,上面、内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好疼。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出来的,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他以为已经足够坚硬的心脏里。
所以他昨晚对姜如生说了什么?
“活腻了上赶着去死。”
那句话从记忆里翻涌上来,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钝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喉咙。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姜如生在想什么?姜如生是笑着的,还是沉默的?他的眼睛里有没有闪过什么——失望,还是习惯?
原祈惊恐地发现,他竟然想不起来姜如生当时的表情了,所有的画面像是恶作剧般从他的脑海中溜走,仿佛故意留他在无尽的想象中自责、愧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手的。
“啪。”
那一声很脆,在安静的商务舱里显得格外突兀。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后排杂志翻页的声音一顿,空姐的脚步停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原祈的脸上浮起一片红,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左颊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这不是冲动,只是个惩罚。是他欠了十五年的、迟来的、根本就微不足道的惩罚。
姜如生不怕死,他从来都不怕,他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原祈。而原祈却在昨晚,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那句最重的话捅进了他最不可触及的沉疴上。
滚烫的液体顺着那血红的掌印一路蜿蜒进衬衫的衣领深处,原祈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异常冰凉。
商务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偶尔翻动报纸的声响。身边那个人还在睡,呼吸绵长而均匀,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渐渐松了,此刻的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些年那些事,都已经被他埋在了厚厚的试卷底下,随着高考的最后一声铃响而烟消云散。
可原祈知道没有散,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散过。它们只是被压着,被藏着,被姜如生一个人扛着,扛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的姜如生,比少年时瘦了一些,轮廓硬了一些,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是这些年熬过来的痕迹。原祈看着他,忽然想起录音里那句话——“我想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然后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喜欢你,直到我的生命真的终结的那一刻。”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好好地,成为了现在的样子。然后好好地,重新站在了原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