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200)
原祈闭上眼,想——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姜如生的罪孽。
是他的。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原祈重新坐直身体,把耳机放进外套口袋里。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那上面还有没干的痕迹。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反复几次,想把那些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却总是收效甚微,所以他只能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人模鬼样。原祈端详了会,无意义地发出一声嘲讽的短嗤,仿佛对镜子里的人失望透顶。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红褪得差不多了,才推门出去。
姜如生已经醒了。他靠在座椅上,毯子滑到腰间,正眯着眼睛看舷窗外的云。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原祈脸上,顿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红了?”姜如生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真晕机了?”
原祈坐回他旁边,系上安全带:“没事。”
姜如生看着他,明显不太信,但没有追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靠回座椅里。
“睡得好吗?”原祈问。
“还不错。”姜如生说,顿了顿,看上去心情挺好,又补了一句,“好久没睡这么死了。”
他说得随意,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原祈胸口的某处却忽然揪了下。
好久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漫长的十五年?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窗外的云海变成了城市的轮廓,高楼、街道、河流,从模糊到清晰,像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原本只是一个数字,此刻却具象化成了5000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不过针尖收敛,麦芒垂落,空气里只有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甸甸的安静。
落地之后,原祈开车送姜如生回家。
其实公司也派了车来接姜如生,但大黄和池砚舟不知道抽什么风,跟串通好了唱戏似的。
“那个,黄总,要不让姜总去坐原总的车,这车你拿来送我好了,程澈在公司等我呢。”
不等姜如生反应,向来以姜如生马首是瞻的解语黄火速倒戈,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池哥快上车快上车,这里过去正顺路。”
姜如生:???
姜总觉得这世界有些魔幻,解语黄这是准备跳槽了?演都不演了?
“去公司的话,我不也顺路么?”他费解地开口。
“你回家……”池砚舟指了指姜如生,接着跟站在姜如生半个身位之后的原祈对上了视线,池砚舟的耳边仿佛立刻想起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眼神,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回家好好休息,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公司,原总送你回家,正好的。”
“走走走,黄总,我们走,程澈等急了都。”
“池哥,上车上车。”
火急火燎地运走了一车人,姜如生直到他专属的商务车消失在地库的拐角都没能反应过来。
“不是?”他转头看向原祈,“黄於不打算干了?”
原祈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如果让姜如生来选择,他现在宁愿出去打车都不愿意搭原祈的车,太他妈尴尬了。
姜如生坐在副驾,余光偷瞄了一眼主驾上一直沉默不语的人,心里犯嘀咕,刚在飞机上不是挺好的么?怎么他睡一觉起来之后又这样了?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喧嚣被车窗隔绝在外,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原祈多久没说话,姜如生就偷瞄了他多久。
看久了,姜如生就发现了一些细节上的不对劲。
原祈此刻的沉默,不像是那种他惯有的“我不想理你”的冷暴力,倒是一种“我在想事情”的出神。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侧脸始终绷着,下颌线咬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姜如生心里开始打鼓。
他偷偷摸出手机,给池砚舟发消息:“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了吗?”
对面回复得很快:“盲生,你终于发现了华点,差点给孩子吓坏了呜呜呜。”
姜如生一阵恶寒:“别跟程澈瞎学装可爱,你不适合。”
不装可爱的池砚舟摊牌了:“我从靠背的缝隙里看见原总扇了自己一巴掌。”
姜如生的瞳孔倏地瞪大了。
“打自己?为什么?”
“不知道啊。”此事看起来对池砚舟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创伤,连话都变多了,“他戴着耳机,本来坐得好好的,突然就扇了,挺响的,挺意外的,挺猝不及防的,当时好几个人都听到回头看了,空姐吓得差点把水撒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