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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刑(220)

作者:言吾如生 阅读记录

陈福从厢房里跑出来。

“还是吵醒你们了,我刚起来想去看看叔,”他的声音发紧,“但叔不在,海狗也不在。”

原祈没有回答,但去往原向前房间的几步路他几乎走成了同手同脚。

老头卧室门半掩着,他推开,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灰色的旧信封。

他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信纸,他的手在抖,极其轻微地抖,不仔细看不出来。

姜如生就站在门边,抿嘴望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读那些歪歪扭扭的大字。信不长,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笔洞落得很深,有些地方纸都被戳破了,一横一竖都十分僵硬,一看就是刚学着照猫画虎画出来的。

原祈一目十行地读完了。

他当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进口袋里。

他走出去,走过院子,走出院门,往海边的方向走。

一路走,一直走。

姜如生跟在他身后,没有叫他。那条路他们上次走过,从村子到海角,穿过田埂,穿过那片收割后光秃秃的稻田。夏天的稻田长满了杂草,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

海角到了。

晨光刚从海平面下面漫上来,把整片天染成灰蓝色,海水是灰绿色的,潮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海狗蜷缩在沙滩上,头朝着大海,身体微微弓着,像每一个它睡着了的姿势。

只是这一次,它的胸口不再起伏了。它面朝着海,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几颗已经不太齐的牙齿,白色的毛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像还活着一样。

原祈一步步缓缓走上前,在它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那毛发已经粗粝了,干枯了,但原祈摸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每一次摸它的头时一样。

目光上移,岸边的老木船不见了踪影,拴在礁石上的那截绳子断了,剩下一截湿漉漉的麻绳搭在礁石上,末端被海水泡得散开。

然后,原祈站起来,望着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是晨昏的交界,也是水兵的归处。

原祈不知道就这样看了多久,直到眼眶都开始发酸,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经过姜如生的时候,原祈伸过手来,握了一下他的手,但也只握了一下,指节收紧,骨节相互硌着,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他走了,沿着那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走回去,一个人。

等原祈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姜如生走上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海狗的身上,昨天傍晚,他要是这么跟海狗玩着,只是现在,那只喜欢蹭他手心的小狗再也不会有反应了。

但好在啊,那股气息还在,是混合着海风和阳光的、独属于海狗的味道。

姜如生像一个小孩,仿佛不明白死亡的含义。他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把耳朵凑近海狗的嘴边,想听一听它是不是还有呼吸,也许还有呢!

但真的没有了。

但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海狗微张的嘴巴,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然后,姜如生在沙滩上跪下来,朝着那片灰蓝色的、望不到头的海面,磕了一个头。

“……爷爷,海狗,去找他们吧。”

回身走到小径入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海狗还在那里,像一个灰色的、蜷缩着的小丘,面朝着海,永恒地等待与守候。

【📢作者有话说】

给我自己哭麻了……

◇ 第102章 N102-记得

原祈是在海角送走海狗的。

他和陈福一起,用海边的浮木垒了一口小小的火堆。

然后他点燃了火焰。火烧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太阳刚升起来烧到升到半空中,红色的火焰在灰蓝色的海天之间跳动着,像海狗活着的时候每一次撒欢奔跑的身影。

姜如生看着那团颜色,记忆里忽然闪过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个除夕夜,出现在他家楼下的那个身影,和那人脚边,围着红围巾兴高采烈的小狗崽。

一晃,原来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等到火焰熄灭,灰烬里留下几块白色的、细细的骨头。原祈把它们收进一个布袋里,靛蓝色的棉布,原爷爷从前用来包东西的。他把布袋系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下午,他们出海了。

船是陈福找的,船主是村里人,原爷爷从前和他喝过酒。老人什么也没问,把船开到海面上,熄了火。

夏天的海面上没有风,热浪从水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岛影蒸得弯弯曲曲的。

原祈站在船尾,解开布袋的口子,把那几块灰白色的碎骨洒进了海里。

那几块骨头落水的声响被引擎声盖住了,他只是站着,看它们沉下去,被海水的颜色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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