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刑(226)
“就是,这还有人呢!”施呈在原祈的死亡凝视之下,几口啃光了排骨上的肉,抹了把嘴角的油。
“你们俩可真行。”施呈就着肉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容易吗我,你们仨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我夹在中间真是难做。”
“高中就这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这样。”施呈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桌上的一个个扫过来,“你们自己说说,多大的人了,多大点事儿,这么多年没点长进呢。”
“原祈不用说了,老子最好的哥们,颜洛在这边也是跟我联系最多的,你们有什么事儿我都第一时间知道,知道了还不能说,这里瞒着那里防着,我容易吗我,我本来就是个大嘴巴子,你们是要憋死我才开心呗。”他越说越激动,酒杯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他重复了两遍,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靠进椅背里,手里还握着杯子,里面的酒晃来晃去,像他自己此刻的心情。
饭桌上的众人沉默了一下,像是在默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颜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安静了下来,都在听,“很多事情我们都可以处理得更成熟。”
姜如生听见这句话红着眼眶看向颜洛,后来又看向原祈和施呈,四个年过三十的人坐在这里,他们看似已经成为了当年想象中的成熟大人,可再成熟的人依然会犯下不成熟的错误,更何况是那些青涩的时光,那群稚嫩的少年。
“谁也没办法穿越回去,去苛责当年那些还没长大的自己。”
“说来说去,都不过一句年少轻狂。”
四人喝了很久,聊了很久。大宝在脚底下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哼唧。
施呈已经趴在桌上了,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尖红红的。他的酒量其实一直不太好,偏偏每次都要第一个冲锋,菜又爱玩。
原祈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今天喝得比平时多得多,虽然面上看不太出来,但他坐在原位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微微摇晃,像坐在一艘看不见的船上。
颜洛因为第二天要监考,从头到尾只喝了两口,几乎还是清醒的。他看了看桌上趴着的施呈,又看了看还在硬撑的原祈,又看了看眼神都已经开始涣散的姜如生,叹了口气。
“醒酒药在哪?我去拿,给这些人一人嘴里塞一片。”
姜如生靠在沙发上,大宝被他圈在怀里当暖手宝。他大脑运转得很慢,像一台用了太多年的老机器,嗡——嗡——嗡——地一格一格在爬。
“餐边柜。”他无意识抬手一指,声音含混得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左边那个抽屉。”
颜洛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些杂物,手电筒,电池,一沓没有拆封的信封,几支笔,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箱。
他打开药箱,里面分了两层。上面是创可贴、碘伏棉签、一板不知日期的感冒药,他把上层拨开,然后看见了下层堆积成山的那种药,药壳子已经没了,全是里头的铝板,这么多的量,说明这些药不是备用,是长期在吃。
他把那板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标签。
通用的化学名他认得——不是因为它印在标签上,是因为他吃它,吃了将近十五年。换了多少种药,加过多少剂量,减过多少,他都能可以不看标签凭着药片的形状大小颜色说出来。这板药他没有见过,或许是不同的牌子,但他认得这类药,化成灰都认得。
他站在餐边柜前,手里攥着那板药片,很久没有动。
施呈在餐桌上换了个方向趴,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原祈撑着膝盖站起来,姜如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怀里的大宝也睡着了,一人一狗头歪向同一侧,姿势一模一样,像一对失散多年终于相认的亲生父子。
原祈把他手里迟迟不肯放下的酒杯轻轻抽出来,又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将人和狗一齐包了进去。
然后费劲地又将烂泥一般的施呈从餐厅扛到客房,一把扔到了床上,施呈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随手捞过一旁的被子夹在腿间,又睡了过去。
原祈干完了一万件事,重新走进餐厅,却看见颜洛还站在餐边柜前,手在身侧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这都站多久了……
他以为颜洛喝多了或者身体哪里不太舒服,走过去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没事吧?”
颜洛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那不是因为醉意。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原祈,那板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药片躺在掌心里,铝箔被捏出了几道折痕。原祈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出来什么,但颜洛的表情让他觉得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