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李婶纳的鞋底，十里八乡最软和。”

凌曜去灶房端热水，背对着他粗声粗气地说。

“你脚后跟那水泡刚挑破，再穿你那双硬邦邦的皮鞋，今天去县城非得走废了不可。这鞋我让她往大了做了一码，不挤脚。”

谢清珩看着那双布鞋，没说话。

李婶家在村子最西头，离凌家有小两里地。

这一大清早的，这人怕是天不亮就跑过去敲门了。

他在竹椅上坐下，脱下那双硌脚的皮鞋，把脚踩进了新布鞋里。

大小很合适，千层底踩在地上，软绵绵的，脚后跟那块破皮的地方一点都没觉得磨。

凌曜端着脸盆出来，视线在谢清珩脚上扫了一圈，看着那双贴合的布鞋，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一点。

“合适就行。赶紧洗漱，今天去县城旧货市场，路远着呢。”

吃过早饭，两人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

今天是为了去买二手的木工机床。他们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挤满了去县城赶集的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年代的乡下中巴车，汽油味混杂着各种汗臭、烟味，熏得人头晕脑胀。

谢清珩刚一皱眉，凌曜就已经蛮横地用宽阔的肩膀在过道里硬生生挤开了一条路。

“往里走点！让让！”

凌曜把谢清珩护在身侧，走到车厢最后一排的一个狭小空隙里。

他没让谢清珩去抓那满是油腻的拉手环，而是自己单手死死地握住头顶的铁杆，另一只手撑在谢清珩身后的车厢铁皮上。

这样一个姿势，等于用他自己高大结实的身躯，给谢清珩圈出了一块干净、安稳的空间。

中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周围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但谢清珩站在凌曜的臂弯里，连一片衣角都没被人碰到。

谢清珩微微抬起头，就能看到凌曜那分明的下颌线，和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喉结。

随着车身的晃动，凌曜身上那股子干净的热气一阵阵地扑过来，竟然奇迹般地压下了车厢里难闻的汽油味。

“晕车没？”

凌曜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谢清珩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在车子猛地一个急刹时，伸手抓住了凌曜腰侧的衣服借力。

凌曜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硬是没敢再低头看一眼。

一个多小时后，车在县城的旧货市场停下。

这里的市场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废铜烂铁和机油味。

两人转了大半圈，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家卖旧机械的铺子。

铺子里摆着一台落满灰尘的二手木工带锯机。

凌曜上前摸了摸机器的台面，又拉了拉锯条，眼睛亮了一下：

“机身是铸铁的，沉，底子还行。就是不知道电机怎么样。”

铺子老板是个光头，手里盘着两核桃，斜着眼睛打量了凌曜一眼，又把视线落在旁边的谢清珩身上。

“兄弟，好眼力啊。这机器九成新，原厂的电机。你要是诚心要，八百块钱，你拉走。”

光头老板狮子大开口。

凌曜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八百？你这机器上面的漆都是后刷上去的，电机盖上的螺丝全换过了，你当我瞎？”

“嫌贵你别买啊！县城里要这玩意儿的木匠多的是！”

老板嚣张地翻了个白眼。

凌曜平时最烦这种地痞无赖，脾气一上来，攥着拳头就要上前理论。

“八百确实不贵。”

谢清珩适时地伸手，在凌曜结实的小臂上轻微地按了一下。

这轻飘飘的一下，比什么都管用。

凌曜满身的火气瞬间被强行压了下去，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谢清珩走上前，他仔细地看了看电机后盖的散热孔。

“张口就是九成新。这机器的电机不仅大修过，里面的铜线圈也是私人作坊重新缠的，用的还是劣质的铝芯包铜线。这种电机，每天连续转三个小时就会发烫过载，随时可能烧毁。”

谢清珩转过头，看着光头老板，声音平静。

“这台机床的真实价值，也就是这具铸铁的外壳和那个还算完好的主轴。至于电机，买回去就得换新的。镇上的五金店，一个全新的三相电机也就一百五十块。”

他精准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三百块。包送到上岭村。多一分我们都不要。”

光头老板盘核桃的手僵住了。

他本以为这就是个跟在男人身后看热闹的乡下婆娘，谁知道这“女人”一开口，全是最致命的内行话，直接把这台机器的底裤都扒干净了。

“你这杀价也太狠了，我这三百块钱连本都回不来啊！”

老板脸色难看，还在试图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