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圈，身体开始发热，血液被心脏泵到全身、肌肉开始燃烧，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方沉的呼吸还算稳，但他能感觉到小腿开始发酸了。

金不换的呼吸声已经不像风箱了，像一头被人追着跑的老牛。

第三圈，素简和青岚从他们身边超过去，素简的衣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她的呼吸又急又浅，但她还在跑，青岚跑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还牵着，十指扣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但谁都没有松开，方沉有点好奇这样后面的人会轻松一些吗？

第四圈，陆离加入了这片赛场，从他们身边超过去，他的速度极快，像一匹脱缰的马，脚步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陆归在后面追，她的体力明显不如陆离，但她追得很凶，咬着牙，每一步都踏得黄土飞扬，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离的后背，像一只盯着猎物的母狼。

“你他爷爷的——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她吼道。

陆离回过头，倒着跑，嘴角翘着。

“妹妹追不上就认输，认输我就让你赢。”

陆归没说话，她只是跑得更快了。

第65章 太阳们

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

方沉不记得自己跑了多少圈了，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黄土场子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荒原。

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嘴里泛着一股铁锈的甜味，脚踝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的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了两件事——抬腿，落地。

他旁边，周行己的呼吸声还稳稳的，只是比平时粗了一些，方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行己的脸侧对着他，夕阳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金色的线。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光线里微微发亮，但他嘴唇闭着，一呼一吸之间，胸口的起伏平稳。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真的差别巨大。

金不换已经不行了，他在第十一圈的时候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他喘了好一会儿，直起腰，看着方沉和周行己的背影，他们还在跑，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金不换咬了咬牙，迈开腿，又追了上去。

但这一次他只跟了两圈。

然后是素简和青岚，素简的速度慢下来了，青岚在她旁边，呼吸也乱了，她看了素简一眼，然后松开了一直被牵着的手。

素简的手空了，她偏过头，看着青岚，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青岚没有看她，她加快了速度，跑到素简前面去，然后转过身，面朝素简，她伸出一只手，手掌心朝上，朝素简摊开。

“追上我。”青岚说，声音很轻，在喘息的间隙里几乎听不见。

素简看着手，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它，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青岚就那样拉着素简，一圈，又一圈。她的体力其实也到极限了，她的腿也在抖，但她的手很稳，拉着素简的手，绝不松开。

另一边，陆归终于追上了陆离。

她追上去的方式是直接扑过去的，整个人从后面撞上陆离的后背，双臂箍住他的腰，把他连人带自己一起摔在地上，黄土扬起来，呛得两个人都咳了一声，陆离仰面躺着，陆归压在他身上，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汗混着黄土，在他们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糊成一道道泥浆。

“追上了。”陆归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快意。

陆离看着她，笑了，他的脸上全是泥，头发里全是土，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嗯，追上了。”他说。

陆归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陆离，他躺在她身下，胸膛抵着她的胸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眼睛在夕阳里呈现出一种琥珀色，里面倒映着她的脸，脏兮兮的，头发散了，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

陆归猛地从他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黄土上，和他并排，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看着头顶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离侧过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

方沉还在跑。

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被人卸掉了，换上了两根木桩，木桩一下一下地杵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没有弹性的声响。

但他的呼吸反而比刚才稳了。

金不换早已经坐在场子边缘，背靠着一根兵器架，两条腿伸直，像两条被晾在岸上的鱼。他看着场子里还在跑的那些人——方沉，周行己，素简，青岚。他们像一群被同一个旋涡卷住的落叶，一圈一圈地转，永远转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