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能安安稳稳地睡个整觉，不用大半夜跟人斗智斗勇。

这天晚上，方沉照例留了窗户。

他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然后回到床上躺下，闭眼，等着那一声轻响，等了片刻，隔壁没有任何动静，方沉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只有一道细细的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皱了一下眉，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圈一圈忽明忽暗的橘红色光晕。院子里空无一人，灵竹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远处后山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鸣，悠长而空旷。

方沉扶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往左右看了看，确定周行己不在窗根底下，也没有在院子里踱步，他正要关窗，一只手从天而降。

那只手是从屋檐上方伸下来的，修长，骨节分明，方沉太熟悉这只手了。只是这只手现在倒悬着垂在他面前，距他的鼻尖不到三寸，指尖微弯，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方沉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猛地往后仰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桌沿，桌上的茶杯晃了两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嘴张开了，一声惊呼已经顶到了喉咙口，只差半寸就要突破嘴唇。

那只手忽然往前探了一截，手指张开，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

然后一张脸从屋檐上方缓缓垂下来。

长发先到，像一匹被水浸透的墨色绸缎，从房檐边缘倾泻而下，发尾在方沉的额前轻轻扫过，带来一股极淡的、方沉熟悉的气息，周行己是倒挂着的，他的脸比方沉高出不到一寸，倒悬的眼睛对上了方沉的眼睛，颠倒的嘴唇弯出一个颠倒的笑，像极了精怪小说里面的艳鬼。

第119章 日常（二）

方沉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然后以加倍的速度疯狂撞击胸腔。

他的惊叫被捂在了周行己的掌心里，只漏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后方紧贴着桌沿，两只手反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仰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倒悬在面前的脸。

周行己的眼睛是漆黑的，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被廊下灯笼的橘红色微光从下方映照。五官呈现出一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轮廓，倒置的眉骨，倒置的鼻梁，倒置的嘴唇，所有熟悉的线条都被翻转了，变成了一张方沉认识却又觉得陌生的脸。

他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倒悬的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餍足。

他的长发垂下来，被轻风吹拂散落在方沉的肩头上，凉丝丝的，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他的皮肤上游走。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

方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风穿过灵竹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后山不知名的夜鸟戛然而止的啼鸣，最后是周行己松开捂着方沉嘴唇的手时，掌心与方沉的嘴角之间那黏腻的声音。

“卿卿刚才是不是在找我？”周行己问。

他的声音和平时说话的语调一模一样，平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

但在这个姿势下，在这个角度下，在这片只被一盏灯笼照亮的暗夜里，这句话听起来就很让人觉得精分了一般。

方沉的手在桌沿上又撑了好几息，心跳才从嗓子眼落回到胸腔里。

周行己已经翻了个身，从屋檐上轻飘飘地落进窗户里，方沉能感觉到他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贴上了自己中衣的布料。

周行己站定之后，没有退后，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比方沉能接受的程度近了将近一半，再往前半步就贴上了。

方沉本能地想往后退，但刚才撞上桌沿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只能把头往后仰，下巴抬起一个倔强的角度，用这种别扭的姿势维持着最后一点气势。

“你在搞什么？”方沉压低声音问。

“想让你见我。”周行己说。

“不是天天见面吗？”方沉闭了一下眼。

他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在跳，他应该生气的，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吓还没完全退去，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地跳，冲散了所有愤怒该有的力道。

他最后只能说出一句：“不要这样。”

“哪样？”

“这样——”方沉拿手指了指屋顶又指了指窗户，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一只蝙蝠一样吊下来！你是个人！自己走正门或者走窗户。”

周行己歪了一下头，表情显得有些困惑，困惑底下又带着一丝坦荡的无辜。

他想了想，然后勉强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卿卿万一睡着了呢，睡着了被我吵醒，会不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