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路人甲今天也在阴暗爬行(74)+番外
他的睫毛很长,方沉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件事,毕竟他总是不愿意和他对视,眼睛是心灵之窗,总是容易看穿一个人,让秘密都无所遁形。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睡着了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像一个人在梦里还在想什么困难的事情。
方沉盯着他的脸,仿佛周行己拥有一种吸引的魔力,他强制自己移开目光。
他突然想,如果周行己不醒来怎么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沉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趾尖。他知道周行己会醒的,灵力透支不会死,失血过多不会死,他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他什么都知道,但那个念头还是冒出来了,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怎么都拔不出来。
如果不醒来呢?
他感觉到周行己的指骨在自己掌心里没什么温度,上辈子爷爷走的时候,他握着爷爷的手,也是这样。他的掌心仿佛慢慢空了,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有点慌张地回神抓紧了周行己的手,确认着他的存在,他这样的心情又是什么?
他原本可以不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以不留下来的,可以继续赶他的路,去悬壶厅做委托,攒积分,换功法。他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的理由不去管周行己的死活。
他自己又图什么呢?
他图什么呢?他问自己,想了很久,想得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也没有想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只知道,当周行己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
不要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面对那只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不要让他一个人倒下去,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人接住他。
方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周行己的。
也许是在食铺里,周行己往他碟子里堆桂花糯米藕的时候,但也许更早,早到他一岁那年的生辰宴,周行己站在人群里,隔着那么多人,自己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不知道这些澎湃的感情,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的手指扣在周行己的指缝里,能感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从他掌心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停住了。
方沉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他的鼻子确实很酸了,酸得他不得不把脸埋得更深一些。
方沉停下这些思考,把脸靠在床沿上,侧着头,看着周行己的侧脸。
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前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光带的边缘停在方沉的膝盖旁边,没有继续往前。
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只有搭在床沿上的那半截手臂被光照着,能看到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就这样看着周行己,从黄昏看到天色暗淡。
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月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一线银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方沉的视线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看到周行己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颌,像一幅用炭笔描绘的素描,线条模糊而温柔。
不可思议啊,行己,他在心里说。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独自在外面漂泊了那么久,被人欺负,被人背叛,被人踩在脚底下,换了别人,早该满身伤痕了。早该不相信任何人了,应该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你呢?对我,你图什么呢?
方沉伸出手,手指悬在周行己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后他收了回去。
今天心剖出在外太久了,他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贪心的人,碰了这样的地方就想一直碰下去,更加放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地和那个人的脉搏重合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分不清哪一道水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周行己会醒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虽然他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问他那把弓是从哪里来的,问他为什么要把它扔给自己,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问他痛不痛,问他有没有人帮他包扎过伤口。
问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方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在这个世上,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想问,但他知道,他问不出口。
他不是那种人,他可以把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堆没人看得懂的渣滓,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此刻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