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韩庚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尘土飞扬中，一匹黑色骏马踏着碎步小跑而来，马上之人银甲白袍，腰背挺直，面容冷硬如刀削。

“将军？”韩庚调转马头迎上去，“您怎么来了？朝中——”

“边走边说。”霍骁没有减速，从他身边掠过，马蹄踏在山路上，碎石飞溅。

韩庚赶紧跟上去，两个人的马并排走着，一黑一棕，在暮色中像两道移动的影子。

两人在前面不远处停下来。

林木声第一个看见霍骁，戳了戳顾惜朝：“顾兄，你看那边——”

顾惜朝抬起头，看见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从暮色中穿出来，冷冽锋利，带着肃杀之气。

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低头继续啃手里那块硬得硌牙的干粮。

霍骁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

他的目光在队伍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顾惜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将军，”韩庚从马上下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陛下那边——”

“纳妃。”霍骁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低。

这两个字落进暮色里，让冷水都沸腾了。

林木声嘴里的干粮差点喷出来：“纳妃？皇帝要纳妃？”

他的声音拔高，引得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殷无咎挑了挑眉，嘴里的狗尾巴草晃了晃：“哦？那个老东西终于想通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但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容九昭把花别在衣领上，偏头看向霍骁，笑容温和：“陛下登基十五年，皇后薨逝十二年，后宫一直空着。这时候突然纳妃——霍将军，陛下有没有说，纳的是谁家的女儿？”

霍骁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礼部拟名单，陛下过目。还没定。”

陆清衍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霍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多说什么。

顾惜朝低着头，手里的干粮已经被他掰成了碎块，散在掌心里。

他听着这些人说话，脑子里转着另外的事——皇帝纳妃，表面上是后宫的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边疆不稳，朝堂动荡，一个王爷刚死，另外两个王爷虎视眈眈，皇帝突然说要纳妃，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掌心里的干粮碎块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韩庚把霍骁带来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

皇帝遇刺，端王死了，晋王高调设宴，赵王称病不出，朝堂上各怀心思，陛下说要纳妃。

林木声蹲在火堆边，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入神。

他插了一句嘴：“那刺客抓到了吗？”

“没有。”韩庚摇了摇头，“三司会审，什么都没审出来。”

殷无咎嗤笑一声：“审不出来就对了。能在一座王府里来去自如，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这种人不是普通刺客。要么是某个高手，要么——”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要么根本就不是刺客。”

容九昭接过话头，语气从容，似在聊家常：“不是刺客，那会是谁呢？”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没有人说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霍骁站在火堆边，银甲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一直没有说话，但从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能看出来，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陆清衍站起来，走到火堆边，白衣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着霍骁，声音清冷如常：“陛下还说了什么？”

霍骁沉默了一瞬，开口了：“陛下说，‘她哪里都不在，所以朕要纳妃。’”

这句话落下去，周围安静了几息。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了。

容九昭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霍骁，目光变了，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的神情。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又松开了。

殷无咎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扔进了火堆里。

草茎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化成了灰烬。

他的音调依旧懒散，但眼底没有笑意：

“她哪里都不在，这话有意思。一个死了十二年的皇后，当然哪里都不在。用得着特意说吗？”

没有人回答他。

林木声蹲在火堆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兔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顾惜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粮碎屑，走到火堆边，把手里那半块干粮递给霍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