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在掌心，然后轻轻敷在顾惜朝的伤口上。

药粉触到伤口的瞬间，顾惜朝疼得缩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嘶——”。

“疼？”陆清衍出声询问，似在问一个很小心的问题。

“嗯。”顾惜朝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有点。”

陆清衍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指蘸着药粉，从伤口的一端慢慢抹到另一端，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描摹什么图案。

每抹一下，伤口边缘的红肿就消退一点，血也止住了，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顾惜朝趴在铺盖上，后背暴露在空气中，凉飕飕的，但陆清衍的手指经过的地方，会留下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帐篷外面，殷无咎和容九昭站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刚才在帐篷里的火药味，没有针锋相对，只有心有灵犀，像是早就商量好了的轻松。

然后两人同时转身，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很轻，被夜风吞没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那一晚，整座森林都在颤抖。

与地震无关，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似乎有东西在黑暗中无声地收割生命。

妖兽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尖锐低沉，短促，拖得很长很长。

声音从远处传来，被夜风撕成碎片，零零散散地飘到营地里，钻进那些睡梦中的人的耳朵里，变成辨不清真假的噩梦。

天亮的时候，森林安静了。

彻底绝对的安静。

没有鸟叫，虫鸣，也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到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顾惜朝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帐篷帘子的缝隙漏进来了，金灿灿的一道，落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他想翻个身，后背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索性趴在铺盖上，偏头看了看。

陆清衍坐在他旁边，靠在帐篷的撑杆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的白衣上沾了些药粉的痕迹，袖口也蹭到了顾惜朝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干涸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点。

他的手还搭在顾惜朝后背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顾惜朝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陆清衍的手指上，把骨节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皮肤是冷的白色，像玉石，指尖微微泛着淡粉色的光。

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趴着，看着陆清衍的手指，和那上面干涸的血迹。

“醒了？”陆清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顾惜朝嗯了一声。

陆清衍的手从他背上收回去，指尖微蜷。

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低头看着顾惜朝的后背——三道血痕已经愈合了大半，只剩下三道淡淡的粉色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还疼吗？”陆清衍问。

“不疼了。”顾惜朝撑着胳膊坐起来，衣袍滑下去，他赶紧拉住，脸微微红了一下。

陆清衍移开目光，把旁边叠好的干净衣袍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顾惜朝接过去，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穿到一半的时候，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殷无咎走进来，身后跟着容九昭。

两个人的衣袍上都有露水的痕迹，鞋底沾着湿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顾惜朝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浓，但很清晰。

“你们去哪儿了？”顾惜朝系着衣带，随口问了一句。

殷无咎靠在帐篷撑杆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没有说话。

容九昭在铺盖边缘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朵小野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别在顾惜朝刚穿好的衣领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一下。

“出去散了散步。”容九昭说。

顾惜朝看着他们两个——衣袍上有露水，鞋底有湿泥，身上有血腥气，但脸上都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这两个见面就剑拔弩张的人怎么可能出去散步。

陆清衍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涌进来，照在四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森林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寂静。

他的目光在森林的方向停了一瞬，收回，放下帘子，转过身。

“收拾一下，”他说，“该走了。”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林木声探进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显然一晚上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