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禹心惊。

安王知道自己会来找他？

他跟着那个中年人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一片假山叠石的花园。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思量，他跟郑大人说的每一句话太子都知道，他要来安王府的事安王也知道。

他以为自己在默默算账，暗处查案子，其实他站在一盏明灯底下，所有人都在看他，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安王在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书册和卷宗，比廖知谦的书房还要多一倍。

安王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穿着靛蓝色的家常道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身形颀长，肩背宽厚。

他正在看一封信，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周身的气度不像一个王爷，倒像一个刚从军营里回来的将军。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顾明璋。

廖禹看见顾明璋的那一刻，脚步骤然一顿。

顾明璋坐在安王下首，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显然方才正在帮安王拟什么东西。

他看见廖禹，微微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安王放下手里的信，抬起头。

他先看了廖禹一眼，那目光不像太子那么温和，也不像周崇安那么锐利，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他早就料到了会出现的人。

“明璋，你方才说什么来着？”安王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顾明璋放下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下官方才说，廖公子胆子不小，从太子府出来不过一个时辰，就敢来撞安王府的门。”

安王笑了一声，转头看向廖禹：“是啊，廖公子。你才去了太子府，又来我安王府，你就不怕太子殿下知晓？”

廖禹站在书房中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安王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顾明璋坐在旁边，依旧是那副冷面才子的表情。

他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好歹还算个聪明人，筹算会上夺魁，户部账目核得又快又准，连郑尚书都夸他是个人才。

他甚至一度觉得，凭自己的本事，早晚能把韩霄扳倒，把太子拉下马，替沈清池除掉所有威胁。

现在看来，他就像一个在棋盘上横冲直撞的卒子，以为自己跑得很快，其实每走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太子知道他在查什么，安王也知道。

太子派人监视他，安王也派人盯着他。

他今天来安王府，明天太子就会知道。

到那时候，太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已经投靠了安王？会不会对廖家下手？会不会对沈清池下手？

他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说，主角回到古代，凭着现代人的见识和知识，运筹帷幄、大杀四方。

全是扯淡。

古人的智慧、手段、心机、耐心，不是他一个在夜市摆摊卖烤串的现代人能比的。

他连顾明璋是什么时候成为安王的人都没看出来，还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在暗处查案。

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安王注意到他脸上那点变幻的神色，也不催，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等着。

顾明璋重新提起笔，继续写他方才没写完的东西，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很轻。

第98章 想把人接回来？

廖禹沉气敛神，将心头纷乱思绪强行压下。

然后他撩起袍子下摆，单膝跪地，垂首，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礼。

“太傅府廖禹，参见安王殿下。”

安王看着他单膝跪在地上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见过廖禹在筹算会上夺魁的样子，意气风发，嘴角带笑，浑身上下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腰背挺直，头却低得很低。

看来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把傲气收起来了。

“起来吧。”安王抬了抬手，“坐。”

廖禹站起来，在顾明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顾明璋把写好的文书放到一边，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廖禹端起茶盏，手很稳。

“今日冒昧登门，”他放下茶盏，目光平视安王，“是想请教殿下一件事。”

安王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殿下既然知道臣去了太子府，想必也知道臣在太子府听到了什么。太子殿下让臣不要再查漕运的案子，臣敢问殿下一句，这个案子，臣还能不能查？”

安王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太子让你别查，你还要查，你是不怕死，还是不怕廖家出事？”

“怕，都怕。”廖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可臣更怕一件事。”

他看着安王，目光不闪不避，“臣怕哪天醒来，发现这个案子被人抹得干干净净，九艘漕船、四万五千两银子、沈家十七条人命，全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到那时候，臣再想做什么，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