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只微微偏头，看了顾明璋一眼。

顾明璋会意，从手边的卷宗堆里抽出一份文书，推到廖禹面前。

是一份三年前的邸报抄本，纸张泛黄，边角卷着。

廖禹翻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江淮转运使司奏报，丙字批次漕船十五艘，行至徐州段遇风浪，船货俱损。户部已核销。”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刑部的案卷摘抄。

丙十五到丙二十三，一共九艘漕船，在邸报上被归入了“遇风浪船货俱损”的十五艘之中。

也就是说，三年前，这批船就已经被官方认定沉了，户部核销了，案子结了。

没有人会去查九艘已经沉了的船去了哪里。

廖禹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这批船三年前就“沉”了，那他这些天查到的所有线索，修船费、驿道补贴、盐铁缺银，这些钱流向的根本不是“失踪的漕船”，而是“已经沉没的漕船”。

船都沉了，为什么还在账上走修船费？

只有一个解释：船根本没沉，沉船是假，贪墨是真。邸报上那行字，不是记录，是销赃。

而三年前批了这份邸报核销的人，不是太子。太子那时候还不是太子，他只是三皇子。真正批这份邸报的人，是当时分管户部的——安王。

廖禹把邸报合上，抬起头。

安王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苗舔舐木炭的细微声响。

“这封邸报，”安王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三年前本王批的。当时给出的理由是江淮转运使司有伪造关印的嫌疑，所有从徐州过的船只，全部由地方核验、刑部复核。本王批了，核销了十五艘。”

廖禹几乎是瞬间就懂了。

安王批了，核销了。

那安王自己就不能查，他查了，是打自己的脸，是承认三年前自己批错了。

太子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把银子往漕运里灌，因为漕运的窟窿，审批的人是安王，安王要查，先得把自己兜出来。

太子等于在安王面前挖了一个坑，在坑上铺了一层草，草上面放了一堆银子。

安王要拿银子，就得先掉进坑里。不掉坑，就只能站在坑边看着。

“我当时是真的没有怀疑过这份核销有问题。”廖禹听见自己的声音，语速快了很多，“殿下，您不方便查的，我可以查。我爹是太傅，我是他儿子，我不怕得罪太子，反正我已经得罪了。户部那边的证据我已经核完了大半，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廖禹。”安王打断他，放下茶盏，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你以为你还能查？户部今天换人了。”

廖禹的心跳漏了一拍。

“郑尚书调任礼部，新任的户部尚书今天早上到任，第一件事就是封存了四司近三年的全部账册。你去户部也调不出任何东西了。”

郑尚书调走了，今天早上。

他在太子府的时候，郑尚书被调走了，账册封存了。

他核了大半个月的东西，一夜之间全被封进了库房里，他连碰都碰不到。

太子动手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他愣了好久，才喃喃出声：“那这些天查到的……”

“都在你脑子里，”顾明璋在旁边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还有一部分，昨晚周砚从刑部连夜抄了一份，送到了这里。”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案卷摘抄。

安王看着廖禹，放缓了几分语气：“这些你也不必气馁。郑尚书虽然调任了，但他走之前签了一道调令。户部王主事，调任太学，主管经籍库。”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弯了一下。

王主事在太学。

太学是太傅的地盘，廖知谦是太子之师不假，可太学里的藏书、账册、档案，全归经籍库管。

郑尚书临走前把人安排到了廖知谦的眼皮子底下，等于把钥匙交到了廖家手里。

“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安王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不是帮你，朝堂上没人会为了帮谁去得罪东宫，你别把我想得太好。太子把银子从漕运里掏走，那些银子本该是本王的军费。

他要银子养他的东宫卫，我要银子养边关的兵。我跟他抢的是同一块肉，你只是恰好踩在了这块肉上。所以，我让明璋配合你，继续查。”

廖禹站起来，非常郑重的对着安王躬身一礼。

之前给安王跪下，是觐见之礼，是规矩。

现在这一躬，不是规矩，是真心的。

安王受了他这一躬，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廖禹重新坐回椅子里，顾明璋又给他倒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