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的小狐崽(107)+番外
顾年年看着那些蝇头小楷,每一笔都像是用命写的。“院正大人,您用过禁术吗?”
“用过。”院正把绢帛卷起来,放回木匣。“我的命,就是用禁术续的。我本来应该在一百五十岁那年死去,但我用了禁术,多活了将近一百年。代价是——我的子孙,如果有的话,也会活不过四十岁。我没有子孙,所以这个代价落到了别处。”
“落到哪里了?”
“落到太医院了。”院正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我多活的这一百年,太医院的药死了七个人。不是我的错,但跟我有关。禁术的代价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你想救一个人,就要做好害另一个人的准备。”
顾年年握着木匣边缘的手收紧了。“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院正看着他。“用你自己的命去换。你救一个人,就少活几年。救的人越多,活得越短。你的月华之愈就是这个道理,你以为它只是消耗你的生命力,其实它在消耗你的寿命。你用一次,就短几天。用一百次,就短几年。用一千次,你就没有以后了。”
暗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顾年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那些疤痕不是伤口,是生命力流失后留下的印记。
从废墟到皇都,从西区到太医院,他治过多少人,用过多少次月华之愈,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的寿命被消耗了多少,他也不知道。也许还剩下几十年,也许只剩下几年,也许,就在今天。
但床上的女人需要他救,赤瞳用命换来的碎片需要他去取,殷寂被封印的神魂需要他去唤醒,废墟王陵中的鬼王在等他回去。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是这些人的。
“院正大人,我学。”
院正看着他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已经不在乎前面是悬崖还是坦途的平静。“好。从今天起,每天酉时来找我。不要让别人知道。”
顾年年回到西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魏九在灶台边煎药,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久?”
“院正大人留我下棋。”
“你会下棋?”
“不会。他教我。”
魏九没有再问。他把药汤倒进碗里,放在石桌上。“喝完再吃饭。”
顾年年端起碗,药汤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停下来喘气,一口气喝完了。魏九接过空碗,去灶台边盛饭。他看着魏九的背影,忽然想起赤瞳,赤瞳也这样,从来不问他去做什么,只是在灶台边等着,把饭热着,把药煎好,把该做的事做了,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赤瞳不在了,魏九还在。他欠赤瞳的还不清了,但他欠魏九的还能还。让他活着,让他在医馆里有一口热饭吃,让他不用再为以前杀过的人做噩梦。
“魏九。”
“嗯。”
“你以前想做什么?”
魏九盛饭的手顿了一下。“没想过。”
“现在呢?”
魏九把碗端过来放在他面前,碗里是白米饭,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金黄色的蛋黄在米饭中间像一只小小的、温暖的眼睛。“现在想活着。”
“就这个?”
“就这个。”
顾年年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白米饭很香,荷包蛋很嫩,蛋黄戳破了流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金黄色。“那你活着。等我忙完了,我带你去废墟。那里虽然荒凉,但很安静,适合养老。”
“你才十四岁。”
“十四岁也可以想养老的事。”
魏九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好,我等你”的表情。
那天夜里,顾年年又把玉匣从藤箱里取出来。他把它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没有咬破手指,没有用血唤醒殷寂的神魂。
他只是看着那块碎片在青白色的光芒中安静地躺着,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把手覆在匣口上,感受着那股从碎片中渗出来的、冰凉的、熟悉的气息。大个子,我今天开始学禁术了。
学成了,就能救更多的人,就能帮你解开封印,就能把赤瞳没走完的路走下去。你等着我。
玉匣中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青白色的冷光,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的光芒。殷寂听到了,他在回应。
顾年年把匣盖盖上,把玉匣抱在怀里,靠坐在床边。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和殷寂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