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的小狐崽(41)+番外
还是那件黑色斗篷,还是那个高大的、即使佝偻了也依然比常人高出许多的身形,还是那只血红色的、像两团幽幽鬼火的眼睛。
但这一次,赤瞳没有戴帽檐。
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夕阳下,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和疤痕的脸,左眼是一个空洞的眼窝,右眼是血红色的,和殷寂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走到顾年年面前,站定。
然后,这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曾经的白狼族狼卫统领,慢慢地、郑重地、像是对待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一样,单膝跪了下去。
“少主。”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响。
顾年年被他这一跪跪懵了。
“你、你快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扶,但赤瞳的胳膊硬得像铁铸的,根本扶不动,“我不是什么少主!我就是顾年年!”
“您是王的血脉继承者。”赤瞳没有起来,那只血红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白狼族不在了,但王还在。您是王唯一的血脉,就是白狼族的少主。”
顾年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老人那只固执的眼睛,忽然觉得反驳也没有意义。
“好吧。”他叹了口气,“那你能不能先站起来说话?你这样跪着我好不习惯。”
赤瞳沉默了一瞬,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比顾年年高出一大截,站起来之后,那道庞大的影子将顾年年整个人笼罩在其中。但他的姿态是谦卑的,微微低着头,目光下垂,像是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是一个值得他用生命去守护的王。
“少主,今晚就是血月之夜。”赤瞳说,“按照约定,我来接您。”
顾年年攥紧了包袱的带子。
“我知道。”
“您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顾年年回头看了一眼石屋,那个他亲手搭起来的小窝,那个他住了两年的地方。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架子上的草药整整齐齐,床头叠着他最舍不得穿的靛蓝色褂子,那是母亲给他做的第一件新衣服,他一直没舍得穿,想留着等回了月亮谷再穿给母亲看。
“铁牙叔叔。”顾年年转向站在一边的铁牙。
“恩人。”铁牙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不在的时候,废墟里的病人你帮我照看着。轻伤的你让他们找我以前教你的那些方法处理,重伤的先稳定住,等我回来。”顾年年把一叠写满字的草纸递给铁牙,“这是我总结的一些药方和处理方法,你收好。”
铁牙接过那叠草纸,手在发抖。
“恩人,您要去多久?”
“不知道。”顾年年笑了笑,“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但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脚边的小黑狼。
“大个子还在这里呢,我能去哪儿?”
铁牙再也忍不住,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顾年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跟着赤瞳走向废墟的深处。
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迈不动腿了。
赤瞳没有带他走地洞口。
他带着顾年年绕过了废墟的正面,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废墟北面一处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岩壁前。
“这是王陵的另一个出口。”赤瞳拨开藤蔓,露出一个狭小的、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当年修建王陵的时候,一共留了四个出口。正门在地洞口,这个是北门,通往山脉深处。”
“我们要去山脉深处?”顾年年问。
“不。我们穿过山脉,去皇都。”
顾年年回头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到石屋,看不到铁牙的营地,也看不到王陵的地洞口。他只能看到那片断壁残垣在夕阳中投下的长长影子,像是一只巨大的、沉睡的兽。
他想起了第一次来到这片废墟的那个夜晚——血月当空,母亲牵着他的手,走了很远的山路。
那时的他,瘦小、胆怯、连生火都不会,被人追着满树林跑。
两年后的今天,他又一次站在血月之下,又要走了。
这一次,他不是被人赶走的。这一次,他是自己要走的。
因为有人需要他。
因为那个人,在等他带回去一样东西。
一样叫“自由”的东西。
顾年年深吸一口气,低头对脚边的小黑狼说:“大个子,我们走了。”
小黑狼抬头看了他一眼,血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颗小小的星。
然后它迈开四只小短腿,走在了顾年年前面,为他探路。
殷寂的本体还在地下王陵的高台上,但他的意识,已经随着这只小小的鬼气分身,跟在了顾年年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