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的小狐崽(86)+番外
狮明远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今天的脉象比上次好了不少,浮象基本退了,重按时有了力,说明这段时间的调理和休息起了作用。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他的心里还堵着什么东西,每次脉搏跳到某一个节拍时会有轻微的停顿,不是病理性的停顿,是情绪性的,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殿下,您想说什么就说。在这里,您不是三皇子,是我的病人。病人可以对医师说任何话。”
狮明远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我是个好皇子吗?”
“我不知道。我跟您认识没多久,不了解您做的事。”
“那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
顾年年想了想。“您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您不是坏人。”
狮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不像一个皇子,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被人说中了心事的男人。笑声不大,但很真,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畅快。他笑了一会儿,收了声,靠在椅背上看着顾年年。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我知道。”顾年年把脉枕收起来,“上次您说过了。”
“上次我说的是‘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说真话的人’。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狮明远顿了顿,“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没有那么威严了,甚至有些柔软,像被阳光晒化了的琥珀。他想起了废墟下的殷寂。殷寂也说过类似的话,“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一个是被困了千年的鬼王,一个是被困在内城的三皇子。身份不同,处境不同,但他们被困住的东西是同一个——孤独。
“殿下,不是我不怕您。是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您排不上号。”
狮明远又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声从屋里传到院子里,惊得鸡笼里的母鸡咕咕叫了两声。
那天上午,狮明远在医馆待了将近两个时辰。他喝了三杯茶,吃了一块魏九烙的葱油饼,摸了摸那两只母鸡的脑袋,被其中一只啄了一下手。他说“西区的葱油饼比内城的好吃”,魏九面无表情地说“那是因为您饿了”。他又说“这只鸡脾气不太好”,顾年年说“它平时不啄人的,可能是看您不顺眼”。
狮明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马车停在巷口,车夫已经等了很久,马都在打盹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了一眼那块写着“年年医馆”的木牌,看了一眼站在门槛里面的顾年年和站在灶台边的魏九。
“顾年年,我以后能常来吗?”
“能。但来之前让人说一声,我好准备茶。”
“茶不用准备。葱油饼准备着就行。”
他上了马车。马车驶出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人群慢慢散了,西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巷口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懒洋洋地蹲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年年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大到他从月亮谷走到无主之地,从无主之地走到皇都,从皇都走进内城,还没走到头。也比他想象的要小,小到所有孤独的人,最终都会找到彼此。
狮明远走后,医馆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不是病人。是孙主事。
孙主事今天没有穿官袍,换了一身灰褐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像是西区随处可见的中年文士。但他的坐姿出卖了他。坐在石凳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那是在太医院值房里批了几十年文书养成的习惯。
“孙主事,您怎么来了?”顾年年给他倒了杯茶,茶叶还是顾昭送的那种。
“院正大人让我来看看你。”孙主事接过茶杯,没有喝,“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让我看看。”
顾年年犹豫了一下,解开外衫,露出胸口那片淤青。淤青已经消了大半,从黑紫色变成了淡淡的黄色,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肋骨按上去还是有点疼,但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
孙主事看着那片淤青,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道那天在黑松林,如果你没有那块黑石,你会死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那两个人还活着。”
孙主事看着他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训斥,没有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心疼的东西。“院正大人说,你像一个人。”
“谁?”
“他自己。”孙主事把茶杯放下,“院正大人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跟你一样的事。为了救几个不相关的人,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他说他到现在都不后悔。但他也说,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选择先保护好自己再去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