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个傻子(140)
“羽毛……好看……”
他并不期待回应,只是沉浸在这种单向的交流中。
有时,他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一下小鸡温暖的、毛茸茸的背部,然后自己咯咯地笑起来,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情。
院子里那片菜地,也成了他倾诉的对象。
他会指着绿油油的葱苗,对它们说:“喝水……长大……”
看到有虫子爬过,他会紧张地报告:“阿清!虫!咬菜!”
等到阿清或者小北过来把虫子弄走,他又会放心地对着菜地说:“好了……不怕了。”
他甚至会跟那口老井、那棵老槐树说话。打水时,他会对着井口说:“打水……做饭……”
坐在树下乘凉时,他会靠着树干,仰头看着茂密的枝叶,喃喃自语:“凉快……树叶……响……”
这些在旁人看来幼稚可笑的自言自语,对于花花来说,却是他与这个世界建立联系、表达情感的最自然的方式。
过去,他的恐惧和不安无处诉说,只能压抑在心里,表现为瑟缩和沉默。现在,他的快乐和满足,同样需要出口,便化作了这些无人理解、却充满生命力的絮语。
阿清和小北早已习惯了他的这种“毛病”。他们从不打断他,也不会取笑他。
有时阿清在院子里干活,听着花花蹲在鸡窝边,用那种特有的、慢吞吞的腔调跟小鸡说着傻话,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声音里透露出的纯粹快乐,像清澈的溪流,悄然洗涤着他们心底残留的阴霾。
花花变得爱笑了。不再是那种受到惊吓后讨好式的、小心翼翼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甚至有些傻气的开怀大笑。
当他看到小鸡扑腾着翅膀试图飞起来时,当他吃到阿清特意给他留的一块肉时,当小北下班回来摸摸他的头时,他都会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眼睛弯成两条缝,笑声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他的开朗,如同院子里那些野蛮生长的杂草,虽然不起眼,却充满了顽强的生命力。
这种源于最简单满足的快乐,成了这个小院里,最直观、也最动人的疗愈信号。
它无声地宣告着,即使是最受过伤害的灵魂,在足够的安宁和爱护下,也能重新找回与世界对话的勇气和快乐。
小北的变化,不像阿清那样体现在睡眠的安稳上,也不像花花那样表现在言语的增多上。
他的疗愈,更深层,更内敛,体现在那曾经如同面具般焊在脸上的笑容里。
在公园角的日子,笑对于小北来说,是一种生存技能,一种讨好和自保的工具。
那笑容必须轻佻,必须满不在乎,必须能在客人的侮辱和同伴的倾轧中,巧妙地掩饰住内心的恐惧、厌恶和深刻的疲惫。
那种笑,耗费心神,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扬起嘴角,都像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刚来到青萝镇时,他脸上依旧残留着那种职业性的、带着刻意弧度的笑。
对王叔,对老板娘,对陌生的镇民,他习惯性地用那种笑容来应对,试图在新的环境里尽快获得立足之地。
但那笑容背后,是深深的戒备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过去的卑微软弱。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稳定下来,随着他在前厅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随着他与阿清、花花在这个小院里构筑起真正意义上的“家”,那层坚硬的面具,开始悄无声息地松动、剥落。
他不再需要时刻计算着笑容的角度和持续时间。面对熟客时,他的点头和问候变得自然了许多,那笑容里少了讨好的成分,多了几分基于熟悉而产生的、淡淡的亲切。
算账时,他不再需要刻意维持一种精明的表象,专注和认真便足以应对。
面对老板娘偶尔习惯性的抱怨和唠叨,他也只是无奈地扯扯嘴角,不再像以前那样,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去迎合。
真实的、松弛的状态,正在取代那种紧绷的、表演性的生存姿态。
最明显的改变,发生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
当结束一天的工作,闩上院门,彻底放松下来之后,小北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而真实。
他会因为花花笨拙地学着小鸡走路的样子,而由衷地笑出声,那笑声不再尖锐刺耳,而是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却真实的愉悦。
他会因为阿清某天炒的菜特别合胃口,而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满足。
他也会在疲惫时,毫不掩饰地垮下肩膀,脸上写满倦怠,不需要任何伪装。
有一次,傍晚时分,夕阳将金色的光辉洒满小院。
花花正蹲在菜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棵葱苗浇水,嘴里还在跟那棵葱苗说着什么。阿清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花花的裤子,动作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