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个傻子(20)
阿清避开他那直刺人心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那件被攥得皱巴巴的外套衣角上。
他用一种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极其干涩沙哑的声音,尽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道:“花花,你……先留在这里。”
花花猛地摇头,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嘴里发出抗拒的呜咽。
阿清感觉到手上传来的力度,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继续说道:“他们……会帮你。”
他指了指旁边的民警:“帮你找家。”
花花似乎听懂了“家”这个词,但他脸上露出了更深的茫然和恐惧,对于他而言,“家”是一个空洞而冰冷的概念,远不如眼前这个叫“阿清”的人来得真实和温暖。
他继续摇头,眼泪流得更凶。
阿清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这些解释毫无用处。
他沉默了几秒,下定了决心,用一种近乎诱哄的、带着明显谎言的语气,轻声说道:“我……以后会来看你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有些含糊,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
他知道这是谎言,一旦他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不会再有“以后”。
他自己的人生早已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沼泽,他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再去背负另一个人的命运。
“以后……”他重复着这个空洞的词汇,手指轻轻用力,试图掰开花花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你在这里,要听话。”
花花愣住了,他停止了哭泣,睁大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清。
他似乎努力在理解“以后会来看你”这句话的含义,那里面包含着“离开”,但也包含着“回来”的承诺。
对于他简单如同白纸的世界而言,“以后”太遥远,太抽象,但“来看你”这三个字,像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他绝望的黑暗里闪烁了一下。
他看着阿清平静的脸,看着他轻轻掰动自己手指的动作。
他眼中的恐惧和绝望似乎消退了一点点,被一种茫然的、将信将疑的希冀所取代。
他攥着衣角的手指,那仿佛焊死在上面的力度,在阿清持续的、轻柔却坚定的掰动下,以及那句“以后会来看你”的谎言反复作用下,终于,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当最后一根手指离开那片早已被攥得温热、布满褶皱的衣角时,阿清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猛地空了一下。
衣角获得了自由,布料软塌塌地垂落下来,上面还残留着被用力抓握后的深刻褶皱和花花手掌心的湿意与温度。
花花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紧握的姿势,手指微微蜷曲着,似乎还不习惯突然的空落。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看阿清,眼睛里那片刚刚因为谎言而燃起的微弱希冀,与巨大的、尚未完全消散的不安和茫然交织着,形成一种让人不忍卒睹的神情。
“阿清……”他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不确定,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阿清避开了他的目光,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怕再多看一眼,自己那点可怜的、用来自保的理智就会彻底崩盘。
他迅速转过身,背对着花花,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单薄的背影。
“我走了。”他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旁边的民警,含糊地扔下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然后,他不再有任何迟疑,迈开脚步,朝着派出所接待大厅的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带着一丝仓促,跛脚让他的步伐显得有些踉跄,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紧紧黏在他的背上,灼热,沉重,充满了被抛下的无助和最后的期盼。
民警看着阿清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般、呆呆望着门口方向的花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试图引导花花去里面的临时安置点:“小伙子,走吧,我们先去里面坐会儿……”
花花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塑,目光空洞地锁定在阿清身影消失的那扇门口。
他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地、无力地垂落下来,碰到口袋里那根硬硬的棉花糖竹签。
派出所外面街道的喧嚣声,隔着玻璃门,模糊地传了进来。
汽车的鸣笛,行人的交谈,小贩的叫卖……构成了一个鲜活而忙碌的世界。
阿清一步踏出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将派出所内部那种冰冷的、压抑的、带着绝望气息的空气隔绝在身后。
湿冷的、带着雨丝和城市味道的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因为室内暖气而有些发闷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虚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