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什么是派出所，什么是救助站，什么是离别。

他只知道，这个叫“阿清”的人，这个在冰冷雨夜里带他回家、给他温暖、给他食物、帮他洗澡、甚至给他买甜甜的“云朵”的人，现在要走了，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个可怕又陌生的地方。

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这种即将被遗弃的恐惧和痛苦，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手里这片衣角，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这个唯一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名字。

民警在一旁看着，也有些动容，试图上前安抚：“小伙子，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会帮你找家的……”

但他的靠近和话语，对花花来说毫无意义，甚至加剧了他的恐惧。

花花更加用力地往阿清身后缩，嘴里“阿清、阿清”的呼唤变得更加急促和悲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划过他英俊却写满无助的脸庞。

阿清站在原地，身体被花花死死拽着，动弹不得。

他看着花花泪流满面的脸，听着他一声声带着绝望的呼唤，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收缩，再收缩，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感。

派出所惨白的灯光照在花花湿润的脸上，照在他不断滚落的泪珠上，折射出令人心碎的光点。

时间仿佛在派出所这惨白的灯光下凝固了。

花花死死攥着阿清的衣角，像溺水者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高大的身躯因为哭泣和恐惧而微微佝偻着，眼泪无声却汹涌地流淌，嘴里反复呢喃着“阿清”这个名字，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其他的表达方式。

民警的安抚如同石沉大海，甚至起到了反作用。

任何试图靠近或分离他们的举动，都会引来花花更激烈的抗拒和更深的恐惧。他所有的感知和反应，都只系于阿清一人身上。

阿清能清晰地感觉到衣角上传来的、几乎要将他布料撕裂的巨大力量，也能感觉到花花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通过那小小的连接点传递过来。

那颤抖，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冰封的内心。

他看着花花的脸，泪水冲垮了那张英俊面孔上平日里傻气的懵懂，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悲伤和哀求。

那双总是清澈干净的眼睛，此刻被水光淹没，里面映出的全是自己的影子，充满了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般的绝望。

阿清的心脏抽紧着，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窒闷感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想用力甩开这只手，想冷下心肠告诉他“我们没关系了”，想转身离开，回到他麻木的日常生活里去。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老太太的话，花花吃面条时笨拙的样子，吹头发时惊恐的眼神，得到棉花糖时灿烂的笑容，睡着时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

无数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这张泪流满面、充满了被遗弃恐惧的脸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无助、同样被全世界抛弃的、年幼的自己。

那时候，没有人向他伸出手。

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和同理心攫住了他。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带他回去？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现实冰冷的潮水狠狠拍碎。

他自己都活得像一摊烂泥，靠着最不堪的方式苟延残喘，他拿什么去养活一个心智如同孩童、需要人时刻照顾的傻子？

那点微薄的、用尊严换来的收入，连支撑他自己和小北都岌岌可危。

更何况，花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和麻烦。

他负担不起，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

可是，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

第13章 没有以后

阿清看着花花那双被泪水浸泡的、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的眼睛，感觉自己即将做出的抛弃行为，像一种无可饶恕的背叛。

民警也看出了阿清的挣扎和花花的极度依赖，他叹了口气，对阿清说道：“同志，你看这……他好像非常依赖你，要不……你再安抚他一下？这样我们也没法进行下一步工作。”

阿清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派出所里冰冷味道的空气，再睁开时，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点的、麻木的平静。

他转过身，正面对着花花，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落在了花花紧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凉，接触到花花因为用力而滚烫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花花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困惑又带着一丝微弱希望地看着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