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个傻子(80)
他只是静静地蜷缩着,任由眼泪浸湿了被子,感受着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彻骨的寒冷和孤独。
而角落的阿清,依旧维持着那个自我封闭的姿势。
他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但身体依旧僵硬冰冷。他没有睡着,也不可能睡着。
童年的噩梦如同挥之不去的鬼影,在他紧闭的双眼前反复上演。
那个杂物间的闷热,老师手上令人作呕的温度和气味,父亲狂暴的拳头和咒骂,村民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所有被他强行压抑、试图遗忘的屈辱、恐惧和绝望,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能感觉到花花在房间另一头的存在,能听到那压抑的抽泣。
那哭声,像一根细细的针,不时刺破他厚重的防御,带来一阵尖锐的愧疚和更深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知道那些伤人的话不该对花花说。
花花只是个傻子,他什么都不懂。
可是,当那被模仿的触碰发生时,那种熟悉的、被侵犯的恶心感和童年被背叛、被污蔑的创伤,如同条件反射般攫住了他,让他根本无法理智思考。
他无法靠近花花,至少现在不能。
那笨拙的模仿,像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出了他最深的不堪和污点。
看到花花,就会让他想起那个下午的不堪,想起更久远的、刻骨铭心的伤害。
他只能蜷缩在这里,用冰冷和沉默,筑起一道脆弱的围墙,将自己与那个他想要保护、却又无意中深深伤害了的傻子,隔离开来。
这一夜,在死寂和压抑的颤抖中,如同陷入泥沼般缓慢而痛苦地熬了过去。
当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光线,如同羞怯的贼般偷偷溜进屋子时,小北才从一种半睡半醒的、极度不安稳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掀开布帘。
屋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阿清依旧蜷缩在角落,姿势几乎和昨晚一模一样,仿佛一整夜都没有动过。
他面向着墙壁,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僵硬的背影,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拒绝一切的冰冷气息,却弥漫在整个空间。
而床上,花花也依旧蒙在被子里,那团隆起一动不动,连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小北叹了口气,感觉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阿清那边,低声唤了一句:“阿清?”
没有回应。
阿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小北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阿清的前一秒,阿清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虽然没有躲闪,但那瞬间的僵硬,明确地传递出了“别碰我”的信号。
小北的手僵在了半空,最终无奈地收了回来。
他知道,阿清现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人无法介入。
他又走到床边,看着那团蒙得严严实实的被子。他伸出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花花果然醒着。他睁着那双又红又肿、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看到小北,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被子拉得更紧,只露出一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的眼睛。
“起来。”小北的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没什么情绪。
花花看着他,又怯生生地瞟了一眼角落的阿清,动作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被子里挪了出来。
他不敢靠近阿清那边,只是蜷缩在床沿,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樱桃发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北看着这两人,一个面壁自闭,一个缩在床边如同惊弓之鸟,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他知道,经过昨晚那一场风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试图调解,只是沉默地走到厨房角落,开始烧水。屋子里只剩下水壶加热时发出的、单调而令人焦虑的嗡鸣声。
接下来的几天,出租屋仿佛被浸泡在一种无声的、冰冷的胶水里。
阿清和花花之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冷战”。
这种冷战,并非成年人之间那种带着算计和较劲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绝望的隔绝。
阿清几乎不再和花花有任何直接的交流。他依旧会出门,会回来,会机械地完成生存所需的一切动作,但他的目光总是刻意地避开花花所在的方向。
即使偶尔不可避免地视线交汇,他也会立刻移开,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