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屠宰区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也有着磐石般的坚定。

阮白点了点头，将账册和狗毛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紧紧回握住张生的手。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藏着真相和悲伤的墙洞，转身，一步步地，朝着屠宰区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和怨念汇聚之地，走去。

夜色，还很长。距离黎明，还有一段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

第72章 长信肉狗养殖场（二十）

第七天的黎明来得异常沉重。

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将原本该升起的太阳彻底遮挡。

光线吝啬地从云缝中漏下几缕，将整个养殖场笼罩在一种近乎黄昏的、不祥的昏暗里。

空气凝滞不动，连往常那些不绝于耳的、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今天也诡异地沉寂了许多。

只剩下零星几声短促、压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中央空地上，昨天就码放好的货箱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上面红色的“特供”标签像干涸的血迹。

几辆破旧的厢式货车已经发动，发动机发出沉闷粗嘎的轰鸣，尾气喷吐着黑烟，与凝滞的空气混合，散发出刺鼻的柴油味。

工人们比平时更早聚集起来，在工头老李嘶哑的催促和咒骂声中，开始将货箱搬运上车。

铁器碰撞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含糊的号子，在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张生和阮白站在远离人群的屋檐阴影下，看着这幕景象。

阮白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紧紧抿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蓝色的项圈。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被搬上车的白色箱子，仿佛能穿透箱体，看到里面凝固的罪恶。

张生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身体微微紧绷，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全场，留意着孙老板、守卫、以及其他玩家的动向。

孙老板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可惜臃肿的身材将西装撑得紧绷变形，显得不伦不类。

他油光水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志得意满的笑容，挺着啤酒肚。

在几个心腹的簇拥下，指挥着装车，偶尔对着那几个采购方代表点头哈腰，说着“放心”、“都是最好的货”、“合作愉快”之类的客套话，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即将赚大钱的兴奋。

但张生注意到，孙老板身边那些守卫的人数，比昨天看到的又多了几个，而且个个眼神凶悍，腰间鼓鼓囊囊，站位隐隐将孙老板和货车保护在中心。

空气中除了柴油味和血腥味，似乎还弥漫着一丝极淡的、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息。

就在这时，安思淮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不远处。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衬衫，面容清俊，气质温和，与周围肮脏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

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仿佛悲悯众生又疏离尘世的圣父式微笑，但那双平静眼眸深处，却似乎比平时少了些温度，多了些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张生和阮白，最后落在阮白紧握项圈的手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几乎同时，另一侧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口哨声。

珍妮薇带着她剩下的两名队员，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她今天将一头红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穿着便于活动的黑色紧身背心和工装裤，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却比平时锐利了几分。

她走到近前，对着张生抛了个媚眼：“大叔，早啊。看样子，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张生对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重新投向装车现场。

货箱已经搬上去大半，最多再有半个小时，装车就会完成。

然后这些满载着有毒狗肉、也承载着无数怨念和悲剧可能的货车，就会驶出养殖场，驶向未知的餐桌，再次触发那个轮回。

时间不多了。

安思淮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生、阮白和珍妮薇耳中，语气温和而冷静：

“最后确认一次。系统给我们的表层任务，是‘协助完成特殊订单’并‘存活七天’。”

“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或者上去帮忙搬箱子，大概率能平安度过这最后半天，以最低评价通关，离开这个副本。”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张生和阮白脸上，那温和的语气下，透出一种直指核心的尖锐：

“但那样，我们只是完成了一次‘流程’，就像这个养殖场日复一日重复的屠宰和贩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