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理寺查鬼案(112)+番外
公堂上没有人说话,付笙惊得捂住了嘴,眼眶已经红了。
许尽欢站在崔云岫身侧,铜钱还在转,可他的手在抖。他能感觉到崔云岫体内的阴气正在横冲直撞,像一把钝刀在他经脉里来回锯。
那种疼他见过,沈灵泽当年每次发作的时候,把嘴唇咬烂了都不肯出声。
可沈灵泽是被迫的,崔云岫是自己选的,他坚定地选择了一次又一次。
崔云岫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可他没有倒下。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呼吸又浅又急,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过了几息,他重新睁开眼。
那双眼睛变了,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声音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低沉的声音之上,叠着另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三十年的冤屈和不甘。
“赵元朗。”
赵元朗猛地抬起头,他看着崔云岫,瞳孔剧烈地收缩。
三十年前,在公堂上,那个被他陷害的讼师,就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他。不甘,愤怒,还有一种他至今都不明白的、明明已经输了却死不低头的倔强。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认不得我了?”崔云岫——不,或者说陈伯言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讥诮与悲凉。
这三十年的风霜和牢底坐穿的恨,他今天要一并报了:“你害我死在牢里的时候,可曾想过还有今天?”
旁听席炸开了锅,付笙用力敲了一下惊堂木,全场又立刻安静下来。
赵元朗往后退了几步,被差役拦住。他的拐杖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云岫的身体在公案后面微微晃了一下,许尽欢立刻上前扶住。他知道,那是阴气侵蚀经脉的痛,是陈伯言的魂魄在他体内说话时,阴寒之气一次又一次冲刷他的血肉。
可陈伯言借他的口,一字一句,将三十年前的冤案重新讲了一遍。从刘德仁的死,到赵元朗的贿赂,到阿福的伪证,到周炳文的草菅人命。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要把三十年没能喊出来的冤屈,在这一刻全部喊出来。
“赵元朗,你买通阿福,让他指认我。”
“你送给周炳文五千两银子,让他草草结案。你伪造借据,陷害我欠刘德仁的钱。”
“你用乌头毒杀了刘德仁,却让我替他坐牢、替他死!”
一段话说完,崔云岫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这是阴气伤了肺腑。许尽欢的手按在他肩上,想让他停下,可他触到崔云岫的肩膀时,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已经绷得像石头一样硬,整个人却站得笔直。
陈伯言继续说,声音里的愤怒渐渐褪去,把积攒了一辈子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倒。
他讲自己年轻时的抱负,讲他考上讼师那天的意气风发,讲他在长安城替穷人打官司、不收一文钱的日子。他讲他以为自己能靠一张嘴和一支笔替天行道,讲他被关进大牢时还以为大理寺会还他清白,讲他在牢里写了一封又一封申诉信、全部石沉大海,讲他在狱中病得快要死的时候、连个给他递一碗水的人都没有。
公堂上静得能听见心跳。
赵元朗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尽欢他看着崔云岫,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色,看着他额头上越聚越密的冷汗,看着他嘴角那缕已经干了的血痕。
他知道,崔云岫不会停。这是陈伯言等了三十年的一刻,崔云岫不会替他喊停。他只能站在那里,等着,看着,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尽可能护住崔云岫的心脉,不让阴气侵入他的心脏。
崔云岫终于停了下来,陈伯言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那苍老的、沙哑的、一直像刀锋一样锋利的声音,在讲到“我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时,忽然裂开了。
崔云岫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口鲜血从嘴边溢出,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许尽欢手里的三枚铜钱同时飞起,将陈伯言的魂魄强行从崔云岫体内抽离。那些金色的、像烟一样的魂魄从崔云岫的口鼻、耳孔、毛孔中飘散出来,重新凝结成陈伯言半透明的身影。
陈伯言跪在崔云岫脚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崔云岫的身体晃了一下,许尽欢扶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崔云岫的体温冷得吓人,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丝已经干了,他尽可能的睁开眼,对许尽欢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没事的,别担心。”他说。
许尽欢张了张嘴,想骂他,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他只是把崔云岫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让他靠得更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