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鸿的手猛地一抖，他想把剑拔出来，可他的手不听使唤，僵在剑柄上，怎么都松不开。

宋清仁的身体往下滑，沈孤鸿伸手去扶他，把他抱在怀里。宋清仁靠在他肩上，白发垂下来，搭在沈孤鸿的手臂上。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两个人的衣裳都染红了。沈孤鸿按住那道伤口，按得满手是血，可血还是往外流，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止都止不住。

“师哥，师哥你看着我！”

宋清仁看着他，眼睛还睁着，可那光在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沈孤鸿低下头，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你会为自己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但说出真相的人不能是我。”

“情感和道义之间，我的私心做出了选择。”

“师弟，收手吧……”

他的手从沈孤鸿的肩上滑落，垂在身侧。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他也没想到，他这一生追求正道，也会在拔剑的那一刻恍惚动摇，多年间的感情他无法抛却，那份羁绊最后却成了他的拖累和牵挂。

可若用他一死换沈孤鸿醒悟，他愿意。

沈孤鸿抱着他，跪在巷子里。他低着头，看着宋清仁的脸，看着他的白发被血染红。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可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宋清仁的脸上，把他的白发黏在一起，把他的笑容模糊了。

他想起师父走的那天，宋清仁跪在床前，他走过去，他把宋清仁拉进怀里，像今天这般，紧紧相拥。

可现在没有人来拉他了。

他一个人跪在巷子里，抱着他的师哥，抱着那个替他挡剑、替他顶罪、背他走出山谷的人，只是那个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止戈”的剑芒淡了，仿佛一瞬间被蹉跎得锈迹斑斑。

沈孤鸿把宋清仁葬在那棵槐树下。

他们以前常坐在那棵树下喝茶，宋清仁常说，等老了，咱们还在树下喝茶练剑，直到头发都白了。

可沈孤鸿见过他白发的样子，他却见不到沈孤鸿那时的样子了。

他把宋清仁的茶碗放在旁边，倒了一碗茶。茶冒着热气，在风里袅袅地升起来，很快就散了。那碗茶慢慢凉透，直至茶叶在碗底沉浮，茶汤从琥珀色变成深褐色。

“师哥，已经晚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那碗茶慢慢渗进土里，和宋清仁的血一起，和那棵槐树的根一起，长成了一棵树，开了一树的白花。

第68章 只教一次

种种深埋心底的往事倾泻而出，在这一刻，沈孤鸿终于得到了解脱。他用一生爱一个人，用生命铸一把剑，又用后半生去圆一个谎。

“尽欢，别再执着了。”沈孤鸿张开怀抱，那满墙的红烛摇曳着他的影子，许尽欢整个人深陷于这烛火的气息中。

“我的命也是——”

他咽了回去。

沈孤鸿替他说了。

“你的命也是用鬼魂续的，诡门每一个孩子的命都是用鬼魂续的。”

“你以为陈沉、陈默他们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你以为你凭什么活到现在？”

许尽欢的手从崔云岫身上松开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去。他看着那些长明烛，七万八千根，这每一根都是他们亲手点燃的。他以为自己在帮那些鬼魂完成心愿，他以为自己在做善事，他以为那些鬼魂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用受苦了。原来他们哪儿都没去，他们就在他面前，在他的手指间，在那些跳动的烛火里，被烧成了一缕烟，被炼成了一滴油。

“为什么？”许尽欢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为什要这样做！”

许尽欢扯出三枚铜钱，那三枚铜钱随着他的指尖而动，奋力抛向沈孤鸿。

三枚铜钱尽数被沈孤鸿截住连同许尽欢的身体，直愣愣地栽倒在沈孤鸿的怀里，他早就没了力气，三天的守护耗尽了他身体里的全部灵力。

“孩子，我在救你们啊，你没有感叹过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吗？”

许尽欢咬着咬牙，鲜血从他嘴边缓缓流下，他的目光死死得瞪着沈孤鸿：“你……”

沈孤鸿周身的威压让他闭了嘴，那气压撕扯着许尽欢身体的血脉，两股阴阳血脉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似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孩子，你看看他。”

许尽欢的目光顺着沈孤鸿的指引看过去，崔云岫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具丢了线的木偶，他的身体若有若无在恍惚间便会散去。

沈孤鸿突然凑近在他的耳边：“你不想救他吗，我有办法。”

“不……”许尽欢拼命摇头，身体里的两股血脉冲撞着要冲破他身体的最后一丝理智，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志抬起手，伸向崔云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