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理寺查鬼案(45)+番外
她恨。
恨了一百年。
可恨有什么用?她还是动不了。
直到那些被送来的女人,开始陪她。
一年一个。
一百三十七年,三十七个。
那些女人下来的时候,有的哭,有的喊,有的已经疯了。可她们最后都会安静下来,陪着她,困在河底,一起等。
她们在等一个机会。
等她的力量足够强,强到她们人越来越多,等到她们能一起挣脱那道符咒。
等那些把她们送下来的村里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等有一天,她们能出去报仇。
今年,她们等到了。
一百三十七年,她们的力量终于攒够了。符咒松动,井底的门开了。
正月十六那天晚上,青女河涨水。可从干涸的河床里涌出来的,不是水,是三十七个女人的魂。她们飘进每一户人家,让那些人尝尝,她们当年受过的苦。
有的被掐死,有的被勒死,有的被活埋,有的被拔掉指甲。
全村,一个不剩。
阿月是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十三岁的女孩,被她的娘推出来,让她跑,往山上跑,往高的地方跑。
她娘也是那些女人之一。
三年前被送下去的。
三年来,她一直在井底等着,等着能和她的女儿再见一面。
阿月是村里唯一不知道祭河规矩的孩子。她娘把她护得很好,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可她很怕腊月二十三,每年那天,她娘都会抱着她,抱得很紧。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抱着。
阿月不知道她娘在怕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可她娘最后还是被送走了。
三年前,腊月二十三。
阿月记得那天,她娘穿着红嫁衣,被抬出去。走之前,她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阿月一辈子都忘不了。
“娘对不起你。”
井的更深处,飘来一个鬼魂。
她穿着和阿青一样的红嫁衣,可她的脸是软的,是暖的,是阿月做梦都会梦见的那张脸。
她把阿月抱起来,搂进自己怀里。
“阿月,”她的声音在发抖,“是娘,娘在这儿。”
阿月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眼眶湿了,泪一滴一滴流下来。可她努力忍着,不敢哭出声,不敢眨眼,她怕自己一眨眼,就看不清娘了。
“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回来了……”
娘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更紧,紧得好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阿月靠在娘的怀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是晒过的被子,灶台的烟火,还有娘身上那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她闭上眼,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待一辈子。
可她的身体在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飘散在空中。
“阿月……”娘的声音开始发抖,“阿月……”
阿月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脚。她没有害怕,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娘。
“娘,”她笑了,那笑容小小的,软软的,像她小时候一样,“你要好好活下去。”
娘的眼泪掉下来。
“阿月……不能陪您了。”
许尽欢别过头去。
他知道,从阿月来诡门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见了面,交易就结束了,阿月留不住了。
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见面。
娘抱着女儿,女儿在娘怀里,一点一点消失。
“不——!”阿青猛然一跃。
她的身体化作一汪清流,冲向阿月。那泉水清澈得不像话,亮得不像话,像是汇聚了一百三十七年所有没能流出来的眼泪。
泉水注入阿月的身体。
阿月正在消失的脚停了下来,慢慢变得凝实。她的身体被泉水充盈,被泉水托起,被泉水重新塑造成一个完整的、活着的生命。
而阿青——
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里。
“阿青……”崔云岫愣住了。
阿月落在地上,完好无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软的,活着的。
“娘!”她扑向那个抱着她的女人,“娘,我还在!我没有消失!”
娘抱着她,哭着,笑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阿青不在了。
那个穿红嫁衣的姑娘,那个被困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姑娘,那个最后把自己的命给了阿月的姑娘。
她走了。
自此,世上再无阿青。
井底的泉还在涌,不知疲倦地往上冒。泉水越积越多,慢慢漫出井口,顺着地势流淌。那条干涸了一百三十七年的河道,被泉水一点一点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