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没有绕弯子：“你手里那批香蜡，谁给你的？”

赵先生的眼珠转了一下，核桃在掌心里停住了：“三文鬼大人，您这是……”

“在我面前少废话。”许尽欢把一枚铜钱按在柜台上，指尖压着，缓缓推过去，“说了，这枚是你的。不说，我让这位大理寺的官爷跟您慢慢聊。”

崔云岫配合地往前站了一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剑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先生。

赵先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尴尬地笑了笑：“是一个女人，姓……姓什么我忘了，只知道她住在鬼市东边，靠墙那排旧屋子的最里头。她每隔几个月就拿一批货来，说是自己做的。我看着成色好，就收了。”

赵先生咽了口唾沫，“她叫什么来着……小、小蛮。”

“对，就是小蛮。”

许尽欢把铜钱推过去，赵先生连忙攥在手心里：“知道她为什么卖这些吗？”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赵先生摇头，“她只说那是她姑娘留下的，放久了怕坏了，不如换几个钱。”

许尽欢看了崔云岫一眼，崔云岫微微点头，两个人转身出了铺子。身后传来赵先生长长的吐气声，像一条被掐住喉咙的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两人去到鬼市东边，靠墙那排旧屋子。这里的屋子比别处更破，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斑驳的砖石。巷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许尽欢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眼睛浑浊，可看到许尽欢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

“三文鬼大人……”女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小蛮，有人找你。”许尽欢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崔云岫。

小蛮的目光落在崔云岫身上，打量了许久。她的手开始发抖，门缝开大了一些。“你是……大理寺的？”

崔云岫点了点头。

“唉。”小蛮沉默了几息，叹了口气，忽然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屋子不大，却很整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供着一个牌位，上面没有字。小蛮请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

“三十年。”她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沙哑，带着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释然，“我等了三十年。”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最下面是一个细长的布包。她的手在布包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然后把它拿了出来。

布包打开，是一支笛子。白玉的，温润的光泽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柔和。笛身上没有刻字，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被人碰过。

“这是姑娘的白玉笛子。”小蛮把笛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抚了一下，“她生前从来不吹这支。她说，这支不是用来吹的，是留给以后的人看的。”

她又从箱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可字迹依然清晰。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纤细，和云韶坊后台铜镜上的那行胭脂字如出一辙。

“若我死后，有人因笛声而死，拿着这支笛子和这张字条，去大理寺。”小蛮的声音开始发抖，“姑娘说，会有人信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那张字条上，把“大理寺”三个字洇湿了一小块。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怕了三十年，我怕拿出来，没人信。我怕拿出来，自己也会死。”她抬起头，看着崔云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姑娘待我那么好，我却连替她送一封信的胆子都没有。我该死。”

崔云岫他把白玉笛子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然后递给许尽欢。许尽欢接过笛子，把铜钱贴在笛身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静，小蛮的抽泣声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铜钱在许尽欢指间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几乎是无声的嗡鸣。

许尽欢睁开眼，脸色变了：“这笛子里有浓郁的悲伤，却没有掺杂一丝怨恨。”

他看着崔云岫。

“或许她也不想杀人。”

许尽欢把铜钱收起来，把白玉笛子放回桌上，他的手指从笛身上滑过。

“小蛮，还有别的东西吗？”

小蛮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薄薄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地图，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圈：“这是苏姑娘当年的住址，几乎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