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手腕翻转，茶水泼在脚边的青砖上。水渍蔓延，洇湿了曹氏的视线。

“太子妃。”他语调平缓，带着点看戏的散漫，“你就这么笃定，最后坐上那把龙椅的，会是萧闻臻？”

曹氏后背出了一层汗，黏在素服上。她退无可退，索性把话挑明。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玉无恙不过是你弟弟刚娶进门的媳妇，你何苦为了一个外人，去死磕当朝皇子？”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再者说，人是老五杀的。三殿下顶多是知情不报，顺水推舟罢了。这算哪门子主谋？”

“你把老五府上的东西掀出来，圣上顶多厌弃三殿下。可你落了什么好？”曹氏盯着他，字字句句往痛处戳，“泄愤？侯府现在要的不是泄愤，是后路。”

她顿了顿，缓了口气。

“你扣下证据，放他一马。算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往后十年、二十年，只要你开口，我绝无二话。”

看顾砚舟不为所动，曹氏咬牙抛出最后的筹码。

“你别以为你在北境打了两场胜仗，就能在京城横着走。当今圣上对玉大将军什么态度，你心里没数？三十万大军握在手里，那是催命符。圣上防着玉家，能不防着你顾砚舟？你绝不可能成为第二个玉大将军。新皇登基那一天，就是你们这些手握重兵之人的死期。留着我，留着三殿下，才是你侯府的保命符。”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外风吹过白幡的沙沙声。

第244章 侯府世子的白月光49

一个月后。

初夏的日头渐毒，晒得窗外的蔷薇叶子打了卷。正屋里早早落了软烟罗的竹帘，牡丹花的暗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紫铜熏炉里烧着百合香，味道甜腻得有些糊嗓子。

玉子姝刚绞干了头发，散着一头乌发坐在妆台前。身上只穿了件粉红海棠的薄衫，底下系着月白色的百褶裙。她拿犀角梳慢条斯理地顺着发丝，透过琉璃镜看了眼身后的人。

“王妈妈呢？”

知画正拿着布巾候在一旁，听见这话，手里的布巾攥紧了几分。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在自己的鞋尖上。

“回夫人，王妈妈昨儿出府，到现在还没见着人影。”

玉子姝梳头的动作停下。木梳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么点事办了一天一夜。”她语气里透着不耐烦，顺手拿过一盒胭脂挑了挑，“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

知画头垂得更低，声音发紧：“要不，奴婢派个小厮去后街打听打听？”

“不必。”玉子姝把胭脂盒盖子一合，发出啪的一声，“那个叫清宁的婢子，早该跟着她那短命的主子一起下黄泉。留着也是个祸害。”

知画没敢接腔。她见识过这位主子的手段，更见识过侯府那两位爷的疯劲。玉无恙出殡那天，二少爷顾江曜提着刀就要往后院闯，眼睛红得要吃人。要不是顾侯爷顾及将军府的脸面，硬生生派了十几个府卫把人死死按住，这后院早见血了。

玉子姝能在侯府全须全尾地活到今天，全靠玉大将军那封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的施压信。玉无恙死得不明不白，玉大将军怒火中烧，顾侯爷为了平息亲家的怒火，只能把玉子姝这个仅剩的嫡女当菩萨一样护着。

玉子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红润，哪里还有半点当初被吓得腿软的狼狈。

她怕顾江曜那条疯狗，但她更忌惮顾砚舟。

整整一个月，顾砚舟连院门都没踏进一步。没有质问，没有发难，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这让玉子姝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顾砚舟没有证据。退一步讲，顾砚舟终究是个理智到极致的聪明人，权衡利弊之下，选择了隐忍，选择了继续拿她当将军府的纽带。

死人是没有价值的。活着的将军府嫡女才有。

“过来给我把头发盘上。”玉子姝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知画上前，手指发颤地拢起那一头长发。这屋里的百合香越闻越让人心慌。王妈妈去处理一个丫鬟，一天一夜没回来，主子居然全不在意。

玉子姝确实不在乎一个老奴才的死活。没了再找父亲要便是。现在父亲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将军府的底气，侯府世子夫人的名头，全攥在她手里。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风头过去，该怎么把东院的陈设全换一批新的。那些碍眼的东西，连同那个死人的名字，迟早要在侯府里被抹得干干净净。

知画的木梳刮过头皮。玉子姝皱了皱眉：“轻点，要疼死我吗？”

知画手一抖，木梳差点掉在地上。她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主子，只觉得后背上全是冷汗，黏腻腻地贴着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