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倾覆，这些陵墓便成了烫手山芋。绿瓦石壁，雕龙镌凤，皆是民间禁物。加上死人的地界本来就晦气，达官贵人避之不及，寻常富户也不敢接手，只能就那么荒着。

换作别的朝代，通常的做法是推平重建，斩断前朝王气。偏偏大楚开国皇帝不同以往，下令将陵墓悉数改成佛殿与道观，但立下一条死规矩——必须向国库缴纳重税。这招跟前朝礼遇僧道的风气截然不同。

玉瓷骨刚经过的安国寺便是如此。方圆百里的百姓都往那头挤，石板路早被碾出两道极深的车辙。香火旺成那样，国库自然也跟着肥了。

他眼下落脚的这座道观，同样是前朝亲王陵改建的。外头看着气派，里头的陈设更精巧。不像清修之地，倒像是哪位权贵的私家别院。

山门前，秋老虎晒得青石板发烫。

没等多久，厚重的朱漆大门拉开一条缝。先前那个满脸倨傲的道童去而复返，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

“贵人。”道童弯下腰，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透着惶恐，“殿下请您进去。”

7788跟在后头，胖手正抓着半块糕点。那道童悄悄凑过来，将之前收下的金锭子原封不动塞回他手里。

7788低头看了看金子，又看了看道童。

“先前不知您家主人与殿下有旧，多有失礼，请施主见谅。”道童压低嗓门，说完便退到一旁让出路来。

这事怪不得一个小道童。这道观里的九殿下，脾气出名的古怪。自从住进这里，便闭门谢客。别说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便是当朝几位公主乘着车架到了门口，也照样吃闭门羹。

方才玉瓷骨主仆二人递上金锭求见，道童本以为又是哪个来攀附权贵的。哪知这位容貌秾丽、一身红衣的公子，只轻描淡写留了一句话。

道童原话通报进去，然而九殿下听了那句话，面色却是变了，立刻让他请人进去，这位访客身份想来十分特殊。可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才能让堂堂的大楚九皇子露出那种神情呢……

7788把金锭子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迈着短腿跟上玉瓷骨的步伐，边走边往四周打量。

进了后院，景致陡然又换了一重。前院已经够气派，后院更像是把整个仙境搬进来了——人工堆砌的山水模仿着蓬莱、瀛州、方丈三座仙山的形制，曲水回廊，山石嶙峋，池中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玉瓷骨走在前面，红衣的衣摆扫过青石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神情寡淡，像是逛自家后花园，眼睛只随意扫了几处，落在水面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玉瓷骨漫步在曲水回廊。水池里几尾红鲤甩着尾巴，争抢水面上的浮萍。

没走几步，假山后头传出一声极轻的闷笑。

7788耳朵尖，胖手一顿，藏在袖子里的金子差点掉在青石板上。玉瓷骨没惊没乍，连步幅都没乱，只是偏过头，视线越过嶙峋的太湖石。

一个人影慢悠悠转了出来。

来人年纪极轻，今年刚刚十九岁。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素色道袍，偏偏生了副极具攻击性的好皮相。面如冠玉，眉骨生得高，眼窝深浓。细看之下，这骨相走势，竟和顾砚舟有三分挂相。

真算起来，当朝沈惠妃与顾砚舟的生母是嫡亲姐妹，眼前这位景王萧知晏，正经得叫顾砚舟一声表哥。

萧知晏没端皇子的架子。他停在三步开外，上下打量着那一身张扬的红衣，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两位皇子的人削尖了脑袋找十二楼楼主，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江楼主，会跑到贫道这个出家人这里。”

被一口叫破身份，玉瓷骨也不意外。

他手里捏着把玉骨折扇，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姿态散漫：“九殿下这道观，修得比御花园还要讲究三分。。”

这声“九殿下”一出，萧知晏扬了扬眉。

他往前迈了半步，视线直勾勾落在那张白得晃眼的脸上。传闻里说江玉衡风华绝代，他原本当个笑话听。如今真见着了，才明白那句“世间竟有如此容色”真不是夸大其词。

“得十二楼主者，得天下。”萧知晏念出这句街头巷尾嚼烂了的谶语，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两侧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把皇家的那股阴沉算计冲淡得干干净净，反倒透出几分不谙世事的稚气。

“楼主来我这儿，也是为了这句谶语？”萧知晏摇了摇头，道袍的宽袖在风里晃荡，“那你怕是要白跑一趟。那个位子太烫手，我这人怕热，不敢碰。”

玉瓷骨看着那对极具欺骗性的酒窝，眼尾撩起个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