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辇停在宣华门外。前头规矩森严，得步行。玉瓷骨掸了掸月白长衫的下摆，慢吞吞跟在李全后头。深更半夜的禁宫，静得落针可闻。周遭随行的太监宫女连呼吸都收着，鞋底踩在青砖上没半点声响。唯独水榭那边，偶尔传出两声蛙叫虫鸣。

一行人踏上汉白玉拱桥。桥下活水穿流，水面上悬着几盏琉璃荷花灯，光晕散在水波里，引得几尾锦鲤浮出水面争食。夜风一吹，颇有几分景致。玉瓷骨脚步缓了下来。他索性停在白玉栏杆旁，探着身子往水里瞧。主客不走，随行的太监自然不敢越过他，齐刷刷定在原地，个个低着头装木头。

李全走出去七八步远，听不见后头的动静，回头一瞧，老脸当即黑了半截。

那江湖草莽竟趴在桥栏上看鱼。李全眼皮直跳。他在御前伺候了大半辈子，恃宠生娇的主子见得多了，下场多半凄惨。可这还没见着真佛，连个名分都没混上，就敢在面圣的路上耽搁赏景的，真是头一遭。

“江楼主。”李全折返回来，压着嗓子催促，“万岁爷还等着呢，您……”

玉瓷骨偏过头。入眼是一张堆满褶子的老脸。这人他认识。三年前玉无恙那具身子死的时候，就是这老太监跑去将军府宣的旨。一晃三年，这老东西脸上的褶子又多出几道。在玉瓷骨眼里，这满宫的鲜活人命，跟他在十二楼随手捏出来的泥胎傀儡没差别。生老病死，不过弹指一挥。

李全被那轻飘飘的一眼看得很不舒坦。那是种看蝼蚁的眼神，没带半点鲜活气，高高在上，连鄙夷都吝啬给。他可是御前首领太监，朝堂上一品大员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这江玉衡凭什么。

真仗着那副好皮囊，以为能在后宫翻云覆雨？李全心底冷笑。深宫内院，吃人的地界。光靠一张脸，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股子阴狠气藏得很深，玉瓷骨却捕捉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好笑。凡人总是对权力有着莫名其妙的执念。真惹烦了，他甚至不需要动手指，单凭一道意念，就能让这老太监自己跳进桥底下的荷花池里喂王八。。

玉瓷骨直起身，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袖，顺手捋过鬓边一缕碎发。

“走吧。”他越过李全，步履轻快，全无敬畏。

李全咬了咬牙，提着灯笼快步跟上，领着这尊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直奔天子寝殿。

第261章 侯府世子的白月光66

李全在殿外压着嗓音通报。里头传出极轻的一声应允，他才弯腰将门推开半扇。

玉瓷骨理了理月白衣袖，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

寝殿内燃着数盏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光线明黄暖融。紫檀透雕的十二扇大屏风横在正中，绢面上绘着万里江山图。屏风后头，立着个人影。

引路的宫女太监退到两侧，伏地叩首，呼吸全收干净了。

玉瓷骨没跪。

闲庭信步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屏风三尺开外。视线越过跪了一地的人，直直落在那道影子上。

当朝天子萧蘅，大楚第三代君王。其父登基不过一年便出家为僧，留下六岁的他坐上龙椅。如今算来，这位帝王掌权整整四十年，年岁不过四十六。

外头坊间皆传圣上病入膏肓。单看屏风上透出的身段轮廓，肩宽背挺，哪里有半分病弱之态。那所谓的沉疴难愈，不过是权谋家玩弄朝堂的障眼法。

屏风后头的人等了半晌。

没听见衣物摩擦的跪地声，也没听见那句千篇一律的万岁。

萧蘅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入眼是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没行礼，没低头，正用一种打量物件的视线，肆无忌惮地端详着他。

玉瓷骨看清了这位天子的真容。

剑眉入鬓，五官轮廓深邃。岁月在这张脸上留下的痕迹极浅，非但不显老态，反倒沉淀出久居上位者独有的从容。瞧着顶多三十出头的模样。

难怪萧闻臻和萧楚机那几个皇子生得那般齐整，根源全在眼前这人身上。这大楚皇室的血脉，皮相倒都还说得过去。玉瓷骨向来挑剔，对这份长相还算满意。

萧蘅眉头压了下来。

他做了四十年皇帝。这天下，文武百官也好，后宫粉黛也罢，谁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敢直视圣颜的，早被拖出去砍了。

眼前这白衣草莽，非但不跪，那双眼里甚至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挑剔。

“放肆。”

萧蘅往前迈了两步，帝王威仪倾轧而下。

旁边的李全骇得双膝打颤，直接磕在金砖上，拂尘都甩了出去。老太监扯着破锣嗓子喊：“大胆狂徒！面见圣上竟敢不跪！”

周遭的宫女太监抖成一团，齐刷刷的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