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瓷骨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

双手交叠，宽大的月白衣袖顺着手腕垂落。无名指在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迎上天子盛怒的逼视，全无惧意。

语气桀骜张狂。

“我怕我跪下去，陛下要遭五雷轰顶。”

大殿内落针可闻。

萧蘅定在原地。

掌权四十年，头一回被这般冒犯。一个江湖白衣，站在大楚天子的寝殿里口出狂言。偏偏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竟让他生出一种真假难辨的错觉。

回过神来，荒谬感夹杂着被挑衅的愠怒直冲脑门。萧蘅怒极反笑，宽大的明黄袖袍重重一挥：“来人！把这狂徒拖出去，乱棍打死。”

“陛下何须疾言厉色。”玉瓷骨连步子都没挪，“我说的是事实。祖跪孙，上天能不劈雷？”

“大胆贱民！”皇帝自诩城府极深，被一个人两句话气到哆嗦，还是头一遭。

话里话外，这人竟想当他的祖宗。

外头的带刀侍卫已经冲进殿内，铠甲碰撞发出铿锵的杂音。李全跟在后头，老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藏不住幸灾乐祸。他尖着嗓子指挥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玉瓷骨的肩膀，往下死压。

玉瓷骨由着他们按，脊背挺得笔直，视线越过太监的头顶，直截了当截断萧蘅的怒火。

“陛下六岁那年，在太极殿偏殿的门槛上绊了一跤，磕掉半颗门牙。那半颗牙后来还被我收在紫檀匣子里。这事，陛下可还记得？”

萧蘅即将出口的处置卡在喉咙里。

玉瓷骨继续往下说，语调慢条斯理，偏偏字字惊心：“陛下七岁的时候，转爱吃甜食。背着太傅偷偷啃御膳房新做的桂花蜜糕，吃到一口牙全坏了，疼得趴在御书房的桌案上掉金豆子。当时伺候的宫人全被发落了，连太医院的院判都换了人。”

殿内安静极了。

按着玉瓷骨的两个小太监手软了，力道撤了个干净。李全脸上的幸灾乐祸僵住，腿肚子开始转筋，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等皇家秘辛，别说外人，就是当年伺候的老人，早死绝了。一个年纪轻轻的江湖白衣，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玉瓷骨笑得慈祥，甚至透出几分长辈看晚辈的宽容：“陛下还要再听吗？八岁那年冬天，你为了抓一只雪兔，掉进御花园的枯井里，在里头哭了大半宿——”

“住口。”

萧蘅哆嗦的手臂没停，反而颤得更厉害。他往后退了半步，腰侧撞上紫檀透雕的屏风边缘。先前被冒犯的怒火退了个干净，余下的全是见鬼般的惊惧。

这人是谁。

到底是谁。

玉瓷骨挣开太监松软的手，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袖，反客为主地下令：“你们退下。我同陛下有话说。”

殿内没人敢动。

李全老脸抽搐，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求救般看向龙椅前的主子。

萧蘅死死盯着那张年轻明艳的脸，良久，抬了抬手。

李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带着殿内所有人退了出去，顺手把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殿门合得严严实实。

第262章 侯府世子的白月光67

殿门合拢，隔绝了外头恼人的更漏声。

萧蘅立在原地，呼吸粗重。执掌天下四十载的帝王，胸膛起伏的频率彻底乱了。

玉瓷骨往前踱了两步，月白衣摆拖过金砖。他压根没把天子威仪当回事。这方天道见了他都得矮上三分，给这皇帝当个祖宗，名正言顺得很。十二楼的底细加上天道漏的底，糊弄个皇帝手到擒来。

“阿蘅。”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萧蘅指节颤动，死死盯住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玉瓷骨叹了口气，抬手，毫无顾忌地抓过那只帝王之手。

“年轻真好。”他捏了捏萧蘅发硬的手背，语气里全是阅尽千帆的沧桑，“当年整日操心江山社稷，批折子熬得油尽灯枯。重活这一遭，才明白那样的日子真没意思。”

萧蘅喉结滚动，想抽回手，没抽动。

“本不想认你。”玉瓷骨拍拍他的手背，拿足了长辈架势，“只盼着有生之年，看我孙儿江山稳固，岁岁平安，便也知足了。”

这调子拿捏得极准。萧蘅年少时母妃不受宠，全靠皇爷爷庇护。后来自己父皇与皇爷爷决裂遁入空门，是皇爷爷放弃一众皇子，拖着病骨将他推上龙椅。这番话，正正好好戳在帝王最软的肋骨上。

水汽糊住了萧蘅的视线，理智却还在死撑。借尸还魂，荒谬绝伦，大楚律例遇此等妖邪皆是烈火焚之。

玉瓷骨将他的防备尽收眼底，眉头蹙起，摆出恨铁不成钢的做派。

“你这江山是坐稳了。可你同你父皇一般，对男子……”他停顿半拍，加重音量，“行事未免太张扬了些。大半夜急召白衣入宫，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