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秉谦倒红花油的姿势还是那么轻柔，掌心搓热以后从肩胛骨开始往下慢慢推，拇指沿着脊柱旁边的两条肌肉沟槽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姜清把脸埋在靠垫里，歪着头露出半边脸其实已经不疼了，只是有点酸。宋秉谦的动作很轻，推了一会就变成了缓慢的打圈，指腹上还有上次在厨房被蒸汽烫过留下的印子。姜清没有抬头，也没叫他停。

第七天他用左手给张妈发了条微信，问宋秉谦这几天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张妈回得很快，说市长这几天中午都是应付几口，一盘青椒炒蛋能吃一天。姜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打字告诉张妈：他胃不好，别让他吃凉的。

他刚放下手机，门锁就响了。姜清转过头去，门缝里先漏进来的是楼道声控灯的冷调白光，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门框，宋秉谦微微弯着腰站在玄关，大衣上还携着冬夜的凉意。他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这次不是早餐，是夜宵。他想起宋秉谦白天开了一下午的供暖协调会，几个老处长向来难缠，晚上又参加了一场应酬。他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解开拉链，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一盒几个灌汤包，下层是一碗银耳炖雪梨。他自己低头摆弄了十几秒，忽然闻到自己指间那点烫伤膏的薄荷味，才发觉前不久在厨房给姜清盛糯米枣粥时被蒸汽烫到的地方还没好透。他把勺子用开水烫了烫，银耳炖得糯软胶质浓稠，他拿左手舀起来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很自然地侧身把勺子往姜清嘴边递过去，说甜的，你尝尝。

姜清没有张嘴，从他手里接过勺子自己舀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糯，雪梨切得小块炖得透亮，甜度刚好，不是外面店里加糖精的味道。姜清低头把一盅银耳羹喝完，忽然看见他毛衣袖口下面露出一截新伤宋秉谦说这是被厨房蒸汽烫的，不是推他下楼梯的惩罚。姜清说我没想要惩罚你。宋秉谦垂下眼睛说我知道，你从来不会想要惩罚任何人，你连对我这种人都会心软。

第八天姜清的假期结束了。早上他穿好衬衫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把固定夹板拆下来放进抽屉里医生说夹板可以拿掉了，只是不要提重物。他下楼的时候发现那辆黑色奥迪已经停在公寓门口。宋秉谦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那盒草莓每一颗都用小刀刻掉了蒂，裹在白色隔油纸的方格角落里，说昨天你发微信问草莓是不是应季，刚好顺路经过水果店。

姜清接过饭盒坐进副驾驶。他把饭盒放在膝盖上，透过透明盖子看见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草莓，忽然想起自己昨天只是刷朋友圈看到有人晒草莓，随口给他发了句草莓是不是应季了。他转头想说什么，但宋秉谦已经发动了车子。目视前方的侧脸映在车窗外不断漏进来的晨光里，姜清注意到他衬衫袖口上那对银色哑光袖扣今天戴得很端正。

第51章 把柄

宋秉谦这辈子没追过人。年轻的时候跟佘清是两家门当户对、长辈牵线，处了半年觉得合适就结了，谈不上谁追谁。离婚之后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全是别人贴上来，他连手指头都不用勾。在这件事上他是被伺候惯了的，从不知什么叫主动。现在他知道了。原来主动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在公寓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保温袋，豆浆油条小米粥，水果切好装在保鲜盒里，草莓蒂挨个摘干净；是在厨房拿蒸汽烫了手也不吭声，把银耳炖得糯烂端到人家嘴边；是这辈子从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话，却在办公室里把什么尊严都放下了，笨拙地剖开自己的伤口给他看。

姜清销假上班的第一天，整栋市府大楼的人都觉出了不对劲。早上姜清端着泡好的红茶推开办公室门，发现每天这个点都在审阅文件的宋秉谦竟然站在门口等他。他接过茶杯放在桌上，说你手还没好全，以后泡茶让综合处的人来。姜清说我左手泡的又没费什么劲。宋秉谦说那也不行，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说这是我早上在家泡的红茶，你喝这个，温度刚好。姜清看着那个保温杯，认出是宋秉谦家里那只旧的，灰蓝色，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朵儿两岁时拿勺子敲的。他捧着那只杯子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坐下之后盯着杯盖上冒出的热气发呆。他把杯子转了半圈，看到那张贴在上面的便利贴笔迹硬朗锋利，跟签红头文件一样不容商量。

上午九点半供暖协调会，各局委办的负责人坐了满满一屋子。姜清照例坐在宋秉谦右后方靠墙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准备做记录。宋秉谦走到主位，没有先坐下，而是扫了一眼姜清面前那个位置。综合处的人摆的是一把硬木椅子，没靠背，没扶手，跟旁边那把有软垫的办公椅差了一个级别。宋秉谦朝综合处处长招了一下手，亲自把自己那把带软垫的椅子拖过来换掉了姜清的硬木椅子。综合处处长脸都白了，但宋秉谦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到了硬木椅子上翻开材料准备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