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庆功宴是姜清一手操持的。他提前两天跟张妈对了菜单，冷菜六道热菜八道，宋安和点名要吃的红烧排骨和糖醋里脊都在菜单上，老爷子血糖偏高，另外给他单独备了两道低糖的菜。宋秉仁提前送了箱部队农场自酿的米酒来，度数不高，用的是他去年自己掏腰包买的那批糯米。姜清把酒瓶子从箱子里拎出来时发现瓶身标签上还印着去年的生产日期，但箱底那张手写便签已经换成了今年的新墨“给安和”。宋秉谦负责跑腿，开着他那辆黑色奥迪往返了三趟，后备箱里塞满了从老宅地窖里搬出来的陈年花雕和从超市采购的饮料零食。朵儿举着她自己画的那张水彩画蹲在玄关把画贴在宋安和的行李箱上，画上是一个小人儿戴着飞行员头盔站在飞机旁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安和哥哥最棒”。

宴席摆在老宅正厅，红木圆桌被张妈擦得锃亮，桌面上铺了块浅灰色的亚麻桌布。姜清站在主位旁边指挥座次安排，宋安和坐老爷子左手边，宋秉仁坐右手边，宋秉谦挨着宋秉仁，朵儿坐在姜清和宋秉谦之间。王妈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来放在姜清面前时说了句姜老师你站着干嘛，快坐下，今天你可是功臣。姜清正帮朵儿把排骨从骨头上剔下来，抬头说了声谢，又低头继续剔排骨。

老爷子端起面前那杯米酒，朝宋安和举了举杯。他说安和，从小学一年级被老师找家长，到现在考上北航，不容易。宋安和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果汁杯跟他爷爷碰了一下，挠着后脑勺说爷爷您别揭我老底。老爷子又朝姜清举了举杯，说姜老师，这孩子从倒数到六百六十三，你费的心比我们谁都多。姜清端起自己那杯米酒，杯沿刚碰到嘴唇，宋秉谦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你少喝点。姜清抿了一小口，朝老爷子微微欠身，说主要是安和底子好，我只是帮了点小忙。宋安和在旁边大声纠正：什么小忙！我那道数列题你给我讲了不下八遍，每次都重新写解题步骤，错题本你都替我整理过。

宋秉仁坐在对面，端起酒杯朝姜清举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把杯子举了举，然后仰头把整杯米酒干了。姜清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朝他点了点头。宋秉谦又看了他哥一眼，在心里翻旧账的本子上默默记了一笔，却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蟹粉豆腐转到姜清跟前。

酒过三巡，朵儿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到姜清旁边拽他的袖子，说要给大家表演节目。姜清把她抱到旁边的红木椅子上站好，帮她整了整小裙子。朵儿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我爱北京天安门》，调子跑偏了好几个音，歌词也唱得含含糊糊，唱完之后全家人鼓掌，宋安和拍得最大声，姜清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宋安和扶着他爸去院子门口醒酒，爷俩站在枣树底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姜清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米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他今晚被轮番敬酒，虽然每次都是抿一小口，但架不住敬的人多。宋秉谦从厨房里端了杯温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宋秉谦笑了一下。这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他平时笑起来总是很有分寸，眼睛弯的弧度不大不小，温柔又克制。喝了酒之后的笑多了几分放松，眼尾微微泛红。

宋秉谦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跟老爷子说了声我们先回去了，姜清喝了点酒。老爷子点头说路上慢点。宋秉谦让姜清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穿过院子。姜清走路的时候脚步还算稳，但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宋秉谦身上。宋秉谦拉开后座车门把他安置好，又俯身给他系安全带，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姜清忽然伸手在他头发上摸了一下，说秉谦你头发又没擦干。宋秉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说你刚才叫我什么。姜清已经靠在座椅上闭眼了。

回到家宋秉谦把他扶进卧室坐在床边，帮他把外套脱了，又蹲下来给他解鞋带。姜清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他，很听话地让他脱鞋、让他换睡衣，宋秉谦帮他换衣服的时候他的胳膊软绵绵地搭在宋秉谦肩膀上，叫他抬左手就抬左手，叫他抬右手就抬右手。宋秉谦问他头晕不晕，他摇了摇头，问他胃难不难受，他又摇了摇头。宋秉谦把他放倒在枕头上，拿热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姜清闭着眼睛任他擦，擦完之后睁开眼看着他。

他低下头凑近姜清的脸，说你今晚喝了几杯。姜清说不知道，你爸敬的你哥敬的安和敬的朵儿也敬了。他顿了顿，又说秉谦你没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