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宋老大又慢一步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灭了的时候，沈若兰正坐在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着衣角已经有点发白了。姜清坐在她旁边，表面上看着还算镇定，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自己的膝盖骨，敲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灯灭的那一刻，姜清第一个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旁边的塑料座椅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术室的门开了，王主任率先走出来，口罩还没摘，但眼睛是弯的。他摘了口罩，朝姜清点了点头，说手术很成功，瓣膜修复得很理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姜清听到“很成功”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松开，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旁边的墙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若兰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王主任面前，两只手握住他的手，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说谢谢谢谢您大夫。王主任赶紧扶着她说您别激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病人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左右麻醉会醒，到时候护士会通知你们进去看。

宋秉谦一直站在护士站旁边，听到“手术很成功”之后他没有立刻走上前，而是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垂下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昨晚到现在从头到尾都没在姜清面前露出过一丝不淡定，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这场手术出了任何岔子，他没办法面对姜清那双眼睛。现在好了，他可以把这口气吐出来了。站在他旁边的朵儿拽了拽他的袖口，小声问姜哥哥的爸爸好了吗，他说好了。朵儿仰着脸笑起来，说那我画的画起作用了。宋秉谦弯腰把她抱起来，说是，你的画起了很大的作用。

宋秉仁站在走廊另一头，和那两位军方专家站在一起。他听到王主任的话之后只是朝王主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去，把两只手背在身后，面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北京冬日灰白的天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站在他旁边的宋安和注意到，他爸背在身后的那只右手，紧紧握着。

沈若兰走到宋秉谦和宋秉仁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沈若兰的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经褪去了从昨晚一直压在眉间的那层愁云。她站在宋家兄弟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们，然后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太突然了，突然到宋秉谦和宋秉仁同时愣住了。宋秉谦反应快，立刻上前一步扶住沈若兰的手臂，说沈老师您这是做什么。宋秉仁比他慢了一步，但也赶紧上前，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想扶又不敢扶，整个人僵在那里，表情比在军区接到紧急军情还严肃。

沈若兰被扶起来之后一只手抓住宋秉谦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宋秉仁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宋市长，宋司令，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你们帮了这么大的忙，专家、病房、手术，连早饭都给我们带来了，我跟姜清他爸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人。她又转向宋秉谦，说姜清在北京这一年多亏您照顾，这孩子从小就知道学习，不像别的孩子那么会来事，他要是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您多包涵。又转向宋秉仁说您也是，我听姜清说了，您家安和的家长会都是姜清去开的，您这么信任他就是对他最大的肯定。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忽然攥住两个人的手，语气从感激变成了郑重，“你们以后要是有机会去苏市——”

姜清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纠正说妈，是苏州。沈若兰说对对对苏州，我们那儿离苏州近。然后继续说她最拿手的几道菜清炒河虾仁用当天早上捞的太湖白虾，桂花糖藕要挑冬天新腌的桂花酱，腌笃鲜是跟外婆学的要炖足四个钟头。她说到腌笃鲜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到时候你们来，我给你们做一桌，都是阿姨最拿手的菜。让姜清给你们斟酒，他长这么大还没给谁倒过酒呢。”

宋秉谦和宋秉仁听到“阿姨”这两个字的时候，同时做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微微低下头，把本来就挺拔的脊背又挺直了几分，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您太客气了”。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彼此对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同样说了“您太客气了”，宋秉谦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沉稳温润，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政客独有的分寸感既不让对方觉得疏远，又不会显得太过热络。宋秉仁说出来的时候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就真的只是四个字，硬邦邦的，像是背了半天的台词终于轮到自己的台词，结果念出来还是没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