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诚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的窗。

光是暖黄色的，隔着窗帘，模模糊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也是这样站在楼下往上看，数到第五层，看见灯亮着，就知道家里有人。

那时候他从来不觉得这盏灯有什么特别的，现在时隔这么多年再看，倒觉得有些晃眼。

何志诚用指尖捏了捏眼角，不到两分钟，脚步声又下来了。

何母推开门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拿着。”她把袋子递过来。

何志诚接过去。袋子没扎口，里面装着两双棉袜子。

深蓝色的粗毛线，针脚密密的，有些地方不太均匀，袜口的收边紧了一点。手工织的。

何志诚认得这个织法。小时候他穿的毛衣、手套、围巾，全是这样针针线线织出来的。他母亲坐在客厅那盏老台灯底下，低着头，手指绕着线，电视的画面一闪一闪，白噪让人心安。

“一双是你的，”她站在门口，手缩在袖子里，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另一双厚一点的……你看着给吧。”

何母没再多说，她慢慢走到路灯边，弯腰把垃圾扔进桶里，风把垃圾桶的盖子吹得“砰”地合上。然后她拍了拍手，“我先上去啦。”

单元门重新被拉开，夜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她睡衣的下摆被吹起了一角。

“妈。”

何志诚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转身。

“……谢谢。”

何母有些佝偻的背倏地一怔。然后她转过来，看着儿子，楼前的声控灯已经快暗了，最后那点光照着她的半边脸。

“跟你亲妈说什么谢呀，”她轻声笑了笑，“傻孩子。”

何志诚突然觉得难为情，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再次听到母亲苦笑着的声音：

“上回你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何志诚没吭声。

“他就那个脾气，一辈子了，改不了。这个月血压又高了两回，半夜坐在客厅里，怎么也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总把你小时候画的那本画册翻出来，看半天，看完又塞回柜子里。

“他其实都记着呢。”

声控灯灭了，楼前一下子暗下来，只剩远处路灯的一点光，照不全他们两个人。

“妈，我——”

“你别说了。”何母打断他，眼圈突然红了，她又笑了下，“没关系的。”

你这辈子，不用成为什么优秀的孩子。

没关系的。

第56章 久别重逢，爱一下

李野在省城干了四十多天。

阳历二月初，大巴驶到锈城的时候，天早已黑沉一片。

省城到锈城没有高铁，只有一趟长途客运，一天两班。李野坐的下午那趟，车上暖气太闷，他靠着窗户眯了一阵，醒来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

街上的雪化了又冻，路面黑乎乎的，踩上去咯吱响。李野拎着个蛇皮袋子下了车。

锈城北客运站旁有个小卖部，他径直走向那儿，推门进去，从冰柜里摸了一瓶酒，扫了码。出来在路边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是凉的，空着肚子下去烧得慌。

李野一边走一边喝。不时确认一下那个大蛇皮袋子还在不在身上。

那袋子可是他的宝贝，里面装着他全部的行李、两条烟、还有在省城商场里花一千多块钱买的一条领带，牌子的，样式优雅帅气，是给何志诚的。

昨天，他去了建材厂附近某家像样的百货，六层楼，自动扶梯。李野在一楼转了两圈，找到卖男士配饰的柜台。玻璃柜里领带一条挨着一条，各种颜色。

李野选了一条真丝的，吊牌一千二百八，他心里默念了一遍，没犹豫。

他想着，何志诚系领带的样子，肯定会很帅气。

锈城老城区的街还是老样子。灯亮得昏暗，路有的还在修，地上坑坑洼洼。

经过那条拐进平安苑的窄巷，楼道黑着。声控灯照旧不亮，他摸着扶手往上爬。到三楼，左手边那扇门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在门口站住了。

酒劲儿正好上头，脸热，耳朵也热，刚才路上忘了收拾收拾自己。他把啤酒瓶换了只手拎，空出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也不知道在蹭什么。

心跳得有点快。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砸上了门。

“咚！咚！咚！”

他敲了几下，想给何志诚一个惊喜。

过了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门锁被拧开。闷重的暖气味和那股熟悉的家的气息一起涌出来。

何志诚站在门口。他还是那副模样。白得过分，头发散着点水汽，像是刚洗完澡。他穿着件松松垮垮的家居衬衣，扣子只扣了中间几颗，领口敞着，露出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