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渡春迟(123)CP
“你明天记得去打个疫苗啊,”老板把垃圾桶推到他跟前,“猫抓的也得打,别不当回事。”
“行吧。”何志诚把纸巾扔了,又喝了口酒。脖子上的伤口被空气一激,有些刺。
他没再待太久。啤酒喝到见底,他放下钱,跟老板点了个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比屋里冷得多。风从巷口灌过来,一下子把身上那点酒意吹散了。何志诚低头拉上外套拉链,又把衣领拢上去遮住那道伤,然后慢慢往回走。
绕过一段还在修的路,走到南桥那条街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前面那栋楼有些年头了,墙皮旧,阳台外头焊着防盗网,窗台上谁家晾的衣服还没收,在风里晃着。楼下还是那两棵冬青,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顶楼那扇窗透着灯,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应该是有人走动。
何志诚站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该杵在这里。风有点冷,吹得耳朵发木,他把衣领往上拢了拢,转身准备走了。
就在这时,“吱呀——”,单元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
何志诚回过头,一怔。
出来的人穿着棉睡衣,外面裹了件红色背心。个子不高,样貌亲切。
他母亲也看见了他。她拎着垃圾,整个人顿在门口。门还半开着,楼道里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两个人隔了四五米远站着。
何母头发比上回白了些,刘海是自己剪的,剪得不齐,有一绺歪在额头上。眼角的细纹深了,似乎最近没有睡踏实。
何志诚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
他略微张了张嘴,很想说自己过得很好,不用你们挂心,又想说声对不起,但重来一遍的话,这条路他还是会像这样一无反顾走到头。
话到了喉咙就梗在那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毕竟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虚无缥缈的话落在半空,难免叫人难为情。
直到母亲先开了口:
“吃了没?”
“吃了。”何志诚赶紧说。
她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问什么,又犹豫了。她把垃圾袋换了只手拎着,腾出来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揣了一下。
“冷不冷?”
“不冷。”
“穿得怎么那么少?”她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外套上停了一下,“出门多套件衣服,你从小就不肯好好穿……”
她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招人烦,声音顿住了。嘴唇抿了一下,抿出一道很深的纹。
“妈,你早点回去吧。”何志诚说,“外面冷。”
她站在那里没动。声控灯很快暗下去,那点光一灭,楼前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你在这儿等一下。”
说完转身就往楼里走。拖鞋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何志诚站在单元门外面,没进去。他听着脚步声逐渐变小,直到没了动静。
总是这样。他叹了口气。
何志诚一直觉得自己六亲缘浅,从小不合群,也因为这个被父母和老师说过诸多次。邻居街坊说他性格太毒,不好接触,为数不多的朋友们说他高冷。早慧的孩子孤独,大概是如此。
所以寥落的时间,他都用来念书。
事实上他确实是个读书的好苗子,父母也早就发现了他的“天赋”,于是教导他要好好学习,好好考gong,考编,再找个好工作。在锈城,一定要优秀,要出人头地,才能在街坊邻居前抬起头,在茫茫人海中被看见。
才能有个更好的生活。才能活下去。
父母都是为孩子好的,他从来都对此深信不疑,死心塌地。可他们一直推着他往前跑,越推越远。远到何志诚忘了某些很重要的事——父母其实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爱。
爱这个字太沉重,落在自己身上未必有什么分量。
可他也不怪他们。
锈城就这么大点地方,能给的东西就那些。一份稳定的收入,一个说得出口的工作,一段合乎体统的婚姻。这些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也是他们自己走过的路。
他们把所有能攥出来的东西都给了他和何颖,供他上高中,供他读大学,供他学那个在他们眼里既没前途又挣不来钱的艺术。
为了让他优秀一点,再优秀一点。
可他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优秀就能换来的。但他们只会用这一种方式关心——把他往前推,往高处推,推到他站在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然后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就够了。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也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被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