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人多眼杂，你去挂个陪护证，别被人赶出来了。”

“嗯。”

“早点下去，别等护士来催。”何志诚顿了顿，目光仍旧停留在床上，“我在楼下等你。”

“好。”

何志诚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顺着走廊尽头那扇侧门绕了出去，避开了正门前嘈杂的挂号队伍和长椅上围坐的家属。

低着头，尽量避开与人对视，直到走到住院楼旁一片落叶堆积的小树荫下，才停住脚步。

终于能喘口气了。

阳光烫得发白，汗顺着发尾滴在脖子后。

半旧的县城医院老楼上，爬山虎占了大个儿墙壁。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仰头看着住院部大楼一格紧接一格的窗户，心里发空。

那栋医院楼像一口吞人的水泥盒子，把人都挤成了砂砾。

何志诚忽然想起什么，站在阴影里，掏出手机，低头划开屏幕。

屏幕亮起，是他和李野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几天前那条没头没尾的语音上。

何志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输入框，发了条短信：

【中午我先离开一会儿，去车站接父母】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屏幕愣了几秒，拇指还搭在输入框上。

停了下，视线有些微微发虚，他慢慢敲下第二条。

【明天去杭州，早上八点的车】

打完那句时，又盯着它看了好久。

中间删了四五遍。

想再加一句“回来后再联系”，敲到一半又觉得不该说，删了。

手机上的文字简短，也近乎冷漠，他闭上眼，指尖用力，点了发送。

何志诚没有等待李野的回复，将手机迅速锁屏。

做完了，都做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朝楼房外走去。

阳光被楼角遮住了一半，地上留下两道斜长的影子。他站在其中一条里，被世俗推着走。

越推越远。

第27章 不在这里

回到单位停车场，找到那辆轿车。

好久没用，车窗上落着一层薄灰。何志诚用袖口随手抹了抹，钥匙一拧，车子低低轰鸣了一声。

导航语音播着熟悉的路线，他没戴耳机，车内空旷。

驶过老城区路口时，他停了下，红灯一分多钟。

何志诚手撑在方向盘上，视线穿过车窗看向前方，一排旧商铺的雨棚褪了色，红色横幅贴在墙上，有些字已经被风撕成了毛边。

灯转绿了。

他按下转向灯，驶入车站。

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他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出站口左侧。

母亲穿着印花衬衣，左手提着个包，右手拉着一只旧行李箱，旁边的父亲戴着草帽，站得直。

两人在人流里并不显眼，却一眼就被他认出来。

车停下后，他下车走过去。

“阿诚啊。”母亲先笑了，话音里透着旅途的疲惫。

“天这么热，你咋穿这么多？”父亲皱眉，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先管他衣服。

何志诚接过行李，低声应了句：“空调车里凉。”

母亲倒没多话，只拍拍他的胳膊，“瘦了。”

“还好。”

他们朝轿车走去，途中母亲边走边问：“你那画展办得咋样了？不是说杭州要待一阵子？”

“明早走。”他说，“先送你们回家，家里收拾好了。”

上车后，两位老人坐在后排，父亲戴着帽子靠窗坐着，一言不发，像在神游。母亲则慢慢整理包里的东西。

何志诚一边驾驶，一边听着后排母亲絮絮叨叨：

“你妹妹那个小外孙，真是能闹腾，不过长得是真俊，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小颖一直说想回来看你，可小孩太小，离不开妈……”

何志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用专注驾驶来掩盖自己所有的情绪。

“你说她远嫁，也是不容易，南岸那边口音她都听不大懂，好在她男人还算稳当，带兵的，管得住场面。”

“她过得好吗？”何志诚插了句。

母亲嗯了一声，接着转了话题：“对了阿诚，跟那个姑娘相亲的事儿，我都安排好啦，你打算什么时候参加呀？”

车厢里一静。

他没接话，右手换挡、拐入了进县城的小路。路两旁种着杨树，风一吹，叶子唰唰响。

母亲见他不应，语气放缓了些，“妈不是催你，就是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别净顾着别人的事。”

何志诚终于扯了下嘴角，笑了下。

“画展回来再说。”

他没说“不”，只是往后挪了挪答复。

“你就知道拖！”坐在一旁的父亲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不满：

“一天到晚就知道忙你那个晦气的工作，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不上心。你看看你，快三十的人了，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传出去都让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