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孩子开车呢，你说这些干嘛。”

母亲打断了丈夫，又转向何志诚，“儿子，你爸说的对……你也该有个家了。有人疼，有人热饭给你吃，我们才能放心啊。”

车内的氛围顿时压抑。

何志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车子继续开进那条通往老城区的路。

锈城，他出生的地方，他的家。

一个永远无法挣脱的，温情脉脉的牢笼。

傍晚。

车子绕过南桥，拐入小巷。

槐树阴下有风吹过，带着老城区特有的土气味。

轿车在楼下停稳，何志诚熄了火，帮父母拎着行李上楼。

屋里空调吹得柔，母亲正在厨房里翻着行李，拿出从南岸带来的东西，嘴里还念叨着“煮汤”。父亲坐在藤椅上，脚边放着他那只用旧了的搪瓷茶缸，正打盹。

何志诚把行李搬回自己卧室，又帮母亲拧开燃气阀门。

就在他洗完手准备去客厅坐下时，手机在裤兜里轻轻震了两下。

擦干手，掏出来看，是李野。

屏幕上那个名字在黑暗里亮着，突兀却也不意外。

他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母亲正在埋头择菜。

于是他悄悄走向阳台，关上玻璃门。阳台上没开灯，外头的天色还未全暗。

楼下有风吹过菜市场留下的纸壳和塑料袋，楼道里传来几声孩童吵闹的回音。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喂？”

片刻的沉默，何志诚听着对面混浊的呼吸声在稳定起伏，大脑因为疲惫而有些刺痛。

某一瞬间何志诚以为信号断了，直到他听到李野低哑的声音：

“我看到你发的短信了。”

“……”

“你到家了？”

带着一点闷气似的委屈。

“嗯。”何志诚靠着栏杆坐下，指尖在阳台栏杆上轻轻敲着，“刚收拾完。”

李野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两秒，接着笑了一下，“你这人走得太快，连个交代都不给。”

何志诚也低声笑了，“不是故意的。”

李野似乎在吞口水，声音贴得近了一些：“不过……这么快就要走了吗，都来不及好好跟你道个别。”

阳台有风吹进来，何志诚被他这句撞得心口微微一紧。

他没有立刻答话。

又听李野道：“明早……我送你吧。”

“你不是要照顾你妈？”

“正好我得去附近买药。”李野顿了顿，“我送你上车，顺路。”

何志诚愣了。

他知道李野是认真的，那种口气，就和回忆里无数个不想忘记的瞬间一样。

直白，坦荡，让人无法拒绝。

“好。”于是他低声回应。

电话那头没再说话，应该是松了一口气。

“那你早点休息。”过了一会儿，李野轻声说，“明早六点半，我去楼下等你。”

“行，“明早见。”

清晨，第二天。

天还未大亮，老城区的街道沉在一层浅灰的雾气里。

爸妈还没醒，屋里很静，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又检查了一遍行李。

一切准备完，何志诚在门厅站了一会儿，最后再看了眼家，毫不犹豫地出了门。

楼道里比外面要暗一些。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何志诚提着画具，手边拎着个半旧的行李箱。楼道门“咔哒”一响，他走出来，神色沉静，目光一落就看到了李野。

楼槐树下，李野穿了件还算体面的白T，站在电线杆旁抽烟，烟头的火星在朦胧晨光中一闪一灭。

他没睡好，眼尾泛红，脚边是一瓶未拧紧的矿泉水。

“来这么早？”何志诚率先开了口。

“怕堵车。”李野笑了下，语气轻快。

“开车来的？”

“对。”

何志诚单手拽着行李箱，跟李野往外走。行李箱的一只轮儿早坏了，一路在石子地上蹭得“刺啦啦”响。

很实在，也很烦人。

李野走在前头，刚掏出车钥匙，听见那动静，停住脚。

他回头看了眼，又往回走了几步，要去接何志诚手里的行李：

“我来拿吧。”

何志诚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你手不方便。”

李野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又放了下去。他“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那辆斑驳的灰色小面包已经停在小区外，车顶落了些叶子。

李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这小破车不贵，也有点年头了，不过开着还行。”

说着，他拉开门，坐进驾驶座，上车启动。

车门没关严，隔着雾气，隐约能听见发动机低低的抖动声。

等何志诚走到跟前，李野把窗摇下来，将抽了一半的烟扔掉，“上来吧，箱子放后座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