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大明蒸汽机(8)
此后多年,他更是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勤勉之状,较之太祖、成祖亦不遑多让。
宫中用度,一减再减;
龙袍破了,也只是着人缝补再穿。他不好声色犬马,不溺信仙丹符水,一心只扑在朝政上。
每逢天灾,便下罪己诏,当庭痛哭,情状之真切,闻者无不伤感。若单论其品性与志向,倒也真算得上一位想要有所作为的君王。
然而,世事之奇诡,恰在于此。这人世间,最怕的不是昏聩糊涂,而是错位。
其一,是他的性子。他对臣下,总怀着一股不信任。今日倚为股肱,明日便可能因一言不合,或是一桩捕风捉影的弹劾,便弃如敝履,甚至立斩于市,凌迟处死。
于是,这朝堂,人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求自保,不求有功。这哪里是君臣同心,共济时艰?
分明是孤家寡人,对着一群戴着假面的泥塑木偶,演着一出末日独角戏。
崇祯性格中的刚愎自用,加速了这大明王朝的覆灭。
其二,是他所处的局。那时的大明,内里,是小冰河时期的天灾连年,旱、蝗、瘟疫,接踵而至,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这便逼出了李自成、张献忠。外面,关外的女真人,在努尔哈赤、皇太极父子的带领下,早已磨利了爪牙,虎视眈眈。
而朝廷呢?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出。那些世代受朝廷恩养的文臣勋贵,个个富可敌国,却在国难当头之际,一毛不拔。崇祯拉下脸来,向他们募捐,应者寥寥。
这情景,倒像贾府被抄家前,外头风声鹤唳,里头却依旧是醉生梦死,不知大难将至。
那些官员,便是贾赦、贾珍之流,只顾着自己的私利,哪管什么家国天下?
崇祯空有「治世」之心,却无「治世」之方,更无「治世」之人。
他想做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可他脚下的这艘船,木板早已腐朽,铆钉也已松动,船上的水手,不是聋子便是哑巴,要么就是暗中凿船的叛徒。他越是用力划桨,这船,散架得便越快。
崇祯帝的一生,是悲剧的一生。他非荒淫无耻之主。他勤政,他节俭,他想要力挽狂澜,却终究敌不过这历史的洪流。
生于末世,想要有所作为,却终究被这末世所吞噬。
崇祯十七年的他,踉跄登上煤山,身后只跟着一个忠心耿耿的太监。
他望着满目疮痍的京城,望着那破碎的山河,最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从容自缢。
他留下的遗言是不甘心的:“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但他又说:“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而如今,崇祯十三年,这大明王朝,早已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内部的腐败,外部的威胁,天灾人祸,如同那贾府,早已是「内囊尽上来了」……
纵有崇祯这样的尽力「补天」之人,又如何能补这千疮百孔的苍穹?
此刻,他听内侍偶然当做市井顽笑说了「蒸汽机」,便急急地召见黛玉一行人,说是病急乱投医也好,说是深夜勤政也罢,终究是报了一份希望。
却见他,尚穿着寻常的盘领常服,胳膊肘处有些许补丁,想是才从哪里急急赶来。
那张年轻的脸庞已失了血色,唯余蜡黄……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昭示着这帝国的掌舵人,已是几多日夜未曾安枕。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颇有倦怠,最终落在为首的黛玉身上,声音沙哑:“那机巧之物,名唤蒸汽机者,出自尔等之手?”
黛玉敛裾而拜,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回陛下,不敢欺瞒圣听,正是民女。”
崇祯闻言,霍地从龙椅上站起,几步绕出御案,直直走到黛玉面前。
“朕问你……”他语速极快,颇有威压,“若予你白银十万两,人力物力皆由你调遣,一年之内,能造出几台那样的机器?”
黛玉心中迅速盘算,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回道:“回陛下,若只求堪用,不求精良,百台可期。若要台台皆为上品,坚固耐久,非二十台不可得。”
“太少了!”崇祯猛然提高了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袖摆扫得飞快,“朕的江山,处处都在起火!李闯流寇已兵临城下,关外满清又虎视眈眈,朕没有时间了!朕需要更多蒸汽机!更快!”
他骤然转身,双目赤红,死死锁住黛玉:“朕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官位,银两,人手,无所不允!但你须在三个月内,给朕造出足以扭转乾坤的利器!”
这已不是商议,而是命令,是悬崖边上孤注一掷的咆哮。
心是热切的,然而却无视了物理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