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自己青了一片的手背说：“只是后来体质比较弱，有点儿风吹草动就容易生病，这个，拜你所赐，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就发烧了。”

孟简被他一提醒，差点儿被呛到。

倪复秋微微一笑，喝了口酒。

孟简看着他，还是有一肚子的疑问，却又不好问出口。

就在刚刚，他们亲手打破了彼此在对方心里的幻想，此刻，都是熟悉又陌生。

“我听说，那老……那乔先生去世了？”

“嗯，”一说到乔先生去世，倪复秋的表情有些黯然，“其实我跟他走的时候，他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后来的这几年，我们就是两个病号互相扶持着。”

想起那段日子，倪复秋露出了一个浅笑：“他没有家人，除了手底下的那些人，就只剩我一个，我占尽了人家的便宜，总该付出些什么吧。”

孟简觉得自己坐在这儿像是吃了满嘴的黄莲，苦到了心头。

“他对你很好？”孟简说完，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看起来，人家乔先生对倪复秋，至少比自己对他好得多。

“他教会我很多，”倪复秋说，“我像敬重长辈一样敬重他，他也始终都尊重我。”

孟简听得懂倪复秋的意思，却没有继续多说。

或许在这种时候，彼此沉默已经是最好的交流。

“孟简，最后喝一杯吧。”倪复秋起身给他倒了酒，“十年发生了太多事，我们当过对方的恋人也做过对方的仇人，现在，话说开了，破镜是不可能重圆的，你说是吧？”

孟简抬眼看着他，无奈一笑：“是。”

“这几天来，我在你身上耍的那些小手段，你识得破，却又愿意往我这里跳，我感谢你，”倪复秋端着酒杯，眼睛泛红，“咱们都这个岁数了，理智大过感性，该道的歉都说过了，该放下的，或许也应该放下了。”

“放下？”

倪复秋点点头：“我还是那句话，很高兴我回来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重新认识一下。”

----------------------------------------

第15章

倪复秋在过去的十年里总是会想一个问题，爱情究竟该怎么定义？

他用十年时间，没能想明白爱情的定义，但明白了当初他跟孟简的爱根本就不是成熟的爱情，那是青春里的一腔热血，神化了爱，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理想，于是，出现问题的时候，第一时间只会觉得失望。

狂喜过，幸福过，把自己按在名为爱情的海水里差点儿就溺毙，后来他们都逃出来了，虽然逃跑前都给了对方致命一击，但其实这一场经历让他们得到的比失去得更多。

至少，如果当年他留了下来，如今两人能否还坐在这里吃这样一顿饭，是个未知数。

或许在他重病之前两人就因感情问题分了手，这也说不定。

孟简问：“重新认识？”

“对，”倪复秋说，“毕竟我们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好几，人生中最漂浮不定的十年已经过去，倪复秋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找回什么过去的爱情，而是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我可以向你坦白，回到这里，都是因为你。”倪复秋终于坦率了一回，他已经试探得够多了，也足够确定，孟简心里对他还留有余温，所以，不能操之过急。

“当年就那样离开，我耿耿于怀了十年，也算是为了解开自己的一个心结，所以回到了这里，”倪复秋摩挲着酒杯，“我想，至少我们可以从一句自我介绍开始，试着了解现在的对方，哪怕最后发现只能做朋友，也好过老了之后还被年轻时的噩梦纠缠。”

孟简的手始终握在一起，安静地听着倪复秋说话，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也知道，他们心里都留着那份情。

在重新遇见倪复秋的那个晚上，孟简就已经开始幻想两人重修于好，可听了倪复秋一席话之后，他知道，他们需要做的不是将碎了的镜子粘起来，而是一起打造一面新的、完整的镜子。

他们该做的，不是忘掉过去的争执、误解和怨恨，那些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是不可能消失的，三十几岁的他们要做的是试着接受当下，接受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二十多岁的倪复秋清高自负又自私，可三十多岁的他孟简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二十多岁的孟简急躁冲动又轻狂，但三十多岁的他倪复秋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回忆录早就写成，但自传尚未完结。

孟简说：“倪董事长，那不如先给我一个私用的手机号码，不知道您觉得如何啊？”

倪复秋跟孟简走出餐厅的时候，孟简说：“看见没有？今天晚上为了来见你，我特意借了辆好车，然而喝酒了，没法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