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176)
萧长宁站在台阶之上,风雪扑面。
他没有哭,甚至连一丝哀戚的神色都没有。
“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的声音清越,盖过了风雪与哭嚎。
“父皇大行,依祖制,本宫即日为君。”
“大丧期间,百官各司其职,若有趁乱生事者,杀无赦!”
简短几句话,没有安抚,只有绝对的命令。
钟鸣远等一众老臣心中一凛,再抬头时,太子已经转身,只留给他们一个被霍无咎护着,渐渐远去的背影。
新的君主,比他的父亲,更冷,也更硬。
回到东宫,殿内的暖气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冯道年和顾云早就带着人候着了。
“殿下。”
“去备水,熬一碗姜汤来。”
霍无咎直接替萧长宁下了令,一边动手解他身上湿冷的大氅,一边低声抱怨。
“手怎么这么凉?都说了让你在里面等着。”
萧长宁由着他摆弄,坐到榻上,接过冯道年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
“张维那边派人盯着,他知道的太多了。”萧长宁吩咐顾云,“还有宗人府的萧长渊,不能让他死了。”
“是。”
“陆先生呢?”霍无咎又问。
“在偏殿候着了。”
“让他过来请脉。”
“我没事。”萧长宁有些无奈,“就是累了。”
“累了也得看。”霍无咎在这件事上寸步不让,“你肚子里揣着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一旁的冯道年和顾云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萧长宁耳根有些发烫,瞪了他一眼,没再反驳。
陆怀参很快被请了进来,诊了脉,说了些“忧思伤神,还需静养”的套话,又被霍无咎追着问了半天孕中忌口,才被放走。
屏退左右,内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霍无咎端来一碗刚做好的鸡丝汤面,热气腾腾。
“吃点东西。”
萧长宁确实饿了,接过来,慢条斯理地吃着。
霍无咎就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什么?”萧长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霍无咎答得坦然,“以前总觉得这宫里吃人,现在觉得,也还不错。”
萧长宁吃面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还不错。
他不用再时时刻刻提防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算计,不用再费尽心机地在夹缝中求生。
“登基大典,礼部那边会拟出章程。”萧长宁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年号你想好了吗?”
“这种事,你定就好。”霍无咎毫不在意。
“那不行。”萧长宁看着他,“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天下。年号,得你来定。”
霍无咎想了想,咧嘴一笑。
“那就叫‘长宁’吧。”
萧长宁愣住。
“不好吗?”霍无咎凑过去,握住他的手,“萧长宁的天下,就叫长宁。以后史书上写着,长宁元年,长宁二年……岁岁长宁。”
萧长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抽回手,别过脸去。
“胡闹。”
嘴上说着胡闹,眼底却漾开了一点笑意。
“那父皇的谥号……”
“谥号?”萧长宁冷笑一声,“一个为了规矩杀了妻子,为了权柄逼死儿子的君王,他配不上任何赞美之词。”
他沉吟片刻。
“就一个‘哀’字吧。”
大汉皇帝,谥曰“哀”。
史书工笔,何其刻薄,又何其公允。
夜深了。
萧长宁靠在床头看书,霍无咎在一旁,拿着块小木头,用匕首认真地削着。
“在做什么?”
“给你儿子削个小木马。”霍无咎头也不抬。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女儿也行,女儿就削个小兔子。”
萧长宁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手指上还缠着布条,显然是白天削苹果时伤的。
他放下书,靠过去,枕在霍无咎的肩上。
“霍无咎。”
“嗯。”
“我有些怕。”
霍无咎削木头的手停了,他扔下匕首和木块,转过身,将萧长宁紧紧抱在怀里。
“怕什么?”
“我怕我做不好一个皇帝。”
萧长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也怕……做不好一个父亲。”
他斗了一辈子,赢了。
可赢了之后的路,却是一片未知的迷雾。
“你做得很好。”霍无咎亲了亲他的额头,“以前是,以后也是。至于做父亲……我们一起学。”
他顿了顿,又说:“就算你都做不好,也没关系。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你只要开开心心地,给我生个孩子,然后看着我,就够了。”
萧长宁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