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犯君(21)
赵衍白的笑容很淡,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霍无咎放下了擦手的布巾。
他还没开口,萧长宁清冷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赵大人,本宫倒想问你一件事。”
赵衍白转过头,微微弯腰:“殿下请讲。”
“永昌十六年,西南土司叛乱,平叛大军到了之后,发现叛军在深山里藏了三个月的粮草,而兵部的地图上,连那条藏粮食的山路都没有标出来。”萧长宁端着酒杯,目光没看任何人,语气平淡的像在背书,“最后,是当地守将动用自己私养的探子,摸清了地形,才避免了一场大败。”
“那一仗打完,朝廷不但没有追究,反而给那位守将连升两级。”
“本宫记得,赵大人当时正在吏部任职,那份升迁的文书,应该经过你的手。”
赵衍白脸上完美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
“殿下好记性。”
“该记的事,本宫一件,都不敢忘。”萧长宁终于喝下杯中的冷酒,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上首的赵崇安看着儿子吃了亏,不但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说的有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只是几个探子。衍白,不要为难霍将军了。”
赵衍白立刻低下头:“是,父亲教训的是。”
这个要命的话题,就这么被轻轻带过了。
但萧长宁心里清楚,赵崇安刚才那声笑,是满足的笑。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霍无咎,有勇有谋。他在北境的根基,比朝廷想象的要深。
这个人不是可以随便丢弃的工具,他是一颗很有价值,但也十分危险的棋子。
这个结论,意味着对赵崇安来说,拉拢霍无咎的价值,要比直接除掉他高得多。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长渊喝的大醉,被亲兵架着,嘴里还嚷嚷着“霍将军……明天……再射一次给弟弟看看”。
萧长宁和霍无咎走在回营帐的路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的很长。四周没有人。
“你今天,话太多。”萧长宁的声音突然响起。
霍无咎愣了一下。
“哪句多了?”
“草原眼线那段。”萧长宁的步子没停,“你这是把自己的底牌,亲手翻了一半给赵崇安看。”
霍无咎沉默的跟上,走了几步才开口。
“他迟早会查到。”
“我亲口告诉他,他能听到什么,听到多少,都由我来定。”
萧长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转过头,借着清冷的月光,重新打量着身边的男人。这个人,又一次让他感到意外。
“这套说法,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殿下教得好。”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殿下不用亲口教。”霍无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着殿下怎么跟那些人周旋,看久了,自然能学到一点。”
萧长宁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
“学得还不够。”
“嗯。”
“赵崇安最后对赵衍白说了什么,你猜到了吗?”
霍无咎皱眉:“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萧长宁说,“但赵衍白的表情变了。从今天见面到现在,他一直在笑,只有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说明什么?”
“说明赵崇安做了一个决定。”
山谷里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霍无咎下意识的走到萧长宁身边,用自己高大的身体,替他挡住了风。
“什么决定?”
萧长宁没有回答,直接掀开帘子走进了营帐。
帐篷不大,一张行军床,一盏油灯,一壶冷茶。
萧长宁在床边坐下,弯腰脱靴子。骑了一天的马,他的脚踝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有些肿了。
霍无咎站在帐篷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月光,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把帘子放下。”
霍无咎照做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帐篷里,只有一张床。
“我睡地上。”霍无咎先开了口。
萧长宁脱靴子的手没停。
“地上冷,你明天还要骑马。”他平淡的陈述事实,“睡这儿。”
“那殿下……”
“一张床,两个人,又不是没睡过。”
萧长宁把靴子并排放好,躺了下去,往床铺最里面挪了挪,只留给霍无咎一个清瘦的背影。
“灭灯。”
油灯熄灭。
黑暗中,行军床不堪重负的发出一声闷响。是霍无咎躺下的声音。
床太窄了。
窄到不管怎么躲,都免不了身体的接触。
霍无咎僵硬的侧着身,努力收着自己,可宽阔的肩膀,还是碰到了萧长宁的后背。